2010年6月14日

留學週記 week39

2010/6/14 16:00

  回想起來,短短的最後一週本就不足以回顧漫長的九個月;臨走前密集匆促的告別、儀式和行李帶不走的瑣事,也佔據了身心的每一個如有空閒的角落。移動和變動由外而內施力推擠著,我彷彿側身閃過洶湧人潮,試圖在紛擾的喧囂中平衡、前進。往家的方向。

  而所謂的平衡也只存乎一心。短暫的留學生涯像場冒險,細碎的生活堆積於求知的主幹旁,熟悉感的匱乏宛如四面楚歌繚繞,追尋意義感的個體只有不斷向內挖掘(不使底層清晰如何與陌生的外界連結?)……遙遠的故鄉和鮮明的當下交錯成層次複雜的進行曲,偶爾,還會聽到磅礡氣勢之外的悠悠小調、輕快悠揚的旋律中隱約可聞的慨然。

  不寫完這最後一篇,連時差似乎都還如影隨形,多少的睡眠都還像在彌補期末被暴力剝奪延續至今大口大口吞噬著,賴以維生的氣力。想在朝思暮想的環境乾脆地重新開始,生理狀態的一致卻冷笑著自己的力圖切割。


  我還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著同一台筆電打著字。我仍然那麼用力地想記起些什麼,梳理思緒,即使明知要忘了的也是留不住;我想放棄用書寫對抗遺忘,反正接受了「過去」就能和忘卻和平共處。用生命學起來的比較像是一種意志,一種不管到哪裡失去了什麼都還要堅持的力量──我更想對抗必然存在的恐懼,以及因恐懼而生的逃避和惡意將為他人帶來的傷害。

  或許這段旅程最重要的,就是看見克服困難的意義。沒有人,或任何外在驅力能強迫我們真正的面對困境(面對自己),只有認清了「為什麼要這麼做」最根本的原因、目標,value隨之而來的不確定性中的可能性,走‧過‧才真正有它的價值。所以我,終於決定不閃不躲地,去審視道德這個主題;即使不是一年半載能夠找到答案也好好放在心上,去追求「如何成為更好的人」這個命題(包括怎樣是「更好」,以及如何達成)。

  我知道傷害有它的價值以及存在的必要,但我想保護自己重視的人,不受到無意義、只是基於人類貪婪自私而造成的傷害──也許是讓他們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又或許是讓他們能賦予傷害個人性的意義。其實年少開始的所有追尋、努力大抵都可以指向一個終極目標,只是我到現在才真正明白,愈混亂動盪的狀態深處愈是有著充滿力量的源頭;而我的,是它。

  再一轉身,現實的問題(政治經濟社會的、教育的、家庭或人際的)仍舊等待著解決,我想奉獻一生的學術研究能否真正碰觸到我真正關心的主題,還有著區辨不清的落差;在體制結構的龐大壓力之下,受心理學訓練的我總還是回到以「個體」為基本單位的出發點,相信(這部分如同學術研究能夠解決什麼一樣,沒有客觀保證更需要相信)總有些什麼是更適合我,由我來做會比較好的──我不打算談使命,只能說是自己給自己的任務。

  把「社會責任」當作人生意義實在顯得太過嚴肅,不過沒辦法,這是我找到的答案。以「個體」為視角的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個體得以存在的理由是它和其他個體、乃至群體以及環境的關聯;沒有社會不會沒有個人,但也就不需要談個人了。我們不是個獨立的點,而是構成立體結構的一面的線條上的一個點。說來是有點老派,但我本來就是抱持著宋儒的家國情懷離鄉求知的;要講初衷的話,本人生下來就不是什麼playful的角色:P。


  於是我也只是再數度確認了這些,並且在學習過程中去尋找那件由我來做會比較好的事。社會心理學的迷人之處大概就是它明知不可而為之吧,用追求最簡解法並且邏輯嚴謹的科學去釐清變項複雜說起來是一團迷霧的人際與社會現象(對這種東西感興趣說明我也是有滿playful的一面啊);本身就自相矛盾所以引起誤解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愛它嘛,克服困難不就因此有了意義?

  而將我帶入教育領域的命運,某種層面上指引著我去探討學術研究的限制,質疑科學作為信仰的破綻,要了解這些才能盡可能運用它們讓人們過更好的生活而不因本質的自相矛盾而淪落。淪落成像我現在自言自語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有做白日夢的嫌疑!

  我完全同意這些事情不出國也學得到,但暴力的剝離加上高密度的訓練是相當難得的體驗;何況我這種個性缺乏彈性的傢伙不徹底破壞一下,可能到了中年都還不願低頭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以卵擊石呢。所以說,朝向世故多了一點又或者是變得懂事了?其實只是不太願意提起自己是哪間研究所畢業,生活開銷每月多少獎學金又拿了多少;不過是明瞭說得出口的數字和名稱都太容易淪為膚淺的「共識」,我比起從前更接受了物質的重要性,但也比起從前更堅持要再更深刻一點。因為我們作為人,不應該徒留那些演化而來的生存本能而已。


  畢業典禮那天,我領完教育學院頒發的證書就睡倒在台下。program director不曾將被英文拼音的名字正確發音,但他仍然是親愛的統計老師Terry,仍然戴著標有平均數或標準差符號的帽子專注地傾聽學生的問題或意見。那天我穿著碩士服到T mobile為手機加值通話費,店員隨口說了句「Congratulations」,我也隨意的向他笑了笑。關於要離開那個國家我是帶著一些努力不夠的懊惱、和好友分別的感傷以及鬆了口「一切總算結束的」氣。真好,要回家了。

  當我終於成為哈佛的街景,當我點開相簿回味那些異國生活的情趣(一些建立在苦悶之上的單純享受),我知道自己將一些夢想留在Cambridge,帶了些人文氣息回來。學術的道路需要用一生慢慢地走,實踐與貢獻的可能更是好幾輩子都不夠用;我們能否活得再更多一些,在意義之外?

  Commencement是拉丁文的「開始」,學校說畢業其實是個開始。我猜想在痛苦的求學歷程結束之際,也同時要艱難的重新開始。

  我離開小島回望著它的美好,回到故土瞥了一眼異國的風景。我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轉啊轉地定位出了模糊的方向;繼續走吧,女孩。別害怕往後可能的改變和悠長的思念噢,本來就沒有非不斷前進不可的理由……

  所以妳才給了自己一個。

2010/6/15 14:45 台北時間 @Kaohsiung,Tai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