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5日

留學週記 week38

2010/5/25 19:39

  再二天三夜就要搬出宿舍了,Perkins 305,一個望向窗外就能看到樹影搖曳的房間。我在這密閉的空間裡和自己進行了無數的對話,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深夜、獨自醒來的早晨、對著螢幕大笑或流淚、徬徨迷惘或果決堅信地、偶爾敲擊著鍵盤看天亮起來。

  這些日子來提醒自己別積累太多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丟、一件一件地收;隨著行囊裝好封箱,異地留學的生活也試著分門別類理出頭緒。想知道自己走過了、完成了些什麼,卻不是三言二語能夠輕鬆交代。我以為自己會改變很多,但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反芻與感受,其實我還是原來那個人(當然這也不太出乎意料:P),只是發掘了更多早就蘊藏著的可能性、實現了少許、並且更有意願和勇氣接納、或說「完成」其它樣貌的自己。

  我走得很慢很慢(也寫得很慢很慢啦),不想趕忙也不想錯過;我給自己的功課是好好想過一回又一回,累了就睡醒來繼續。每項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變都是一些突破,我跳舞、聽英文歌、對陌生人微笑;我講些無傷大雅的屁話並且樂在其中、算好平常懶得帶在身上的零錢去最愛的冰淇淋店Lizzy’s消費;我和中國人閒聊、和美國人交朋友、好意思麻煩別人然後把恩惠記在心裡;我們可以吃些垃圾或乾脆不吃、也可以眼眨也不眨地吃下二三十元的晚餐。而所有的變動之中也隱藏著不變,從容地和銀行員或店員們對談獲取想要的資訊、辦完必要的手續,和剛抵達時的焦慮截然不同了──或許是口說能力有所進步,也可能只是環境熟悉了之後不那麼畏懼──沒變的是對於這種生活瑣事仍抱持著「會了就好、少來煩我」的心態。

  到了最後,才開始忽視時間的流動。不再倒數、也沒有低迴曲折的情緒需求盯著分秒針一格一格地前進;某天傍晚像沉睡了一二個月醒來的動物般「突然」發現八點半太陽才下山,發覺冬天徹底地遠去了氣溫有時燠熱的和南台灣不相上下。不再為deadline所苦以後,不用melatonin就能安穩入眠還經常一睡不醒;有時也會失望絕望,抹乾眼淚知道自己仍然相信。


  假期中寫寫因期末而積欠的週記,也把握突然空白的時光出門走走。我們去了著名的Cape Cod最邊角的Province Town;下著雨而沒見到期待中手牽手在海邊散步的迷人男子、大啖美味Lobster Pot的龍蝦之後也快五點,商家幾乎要關了冷風其實也吹得我們躲進車內緩緩前進,看著無盡延伸的道路和偶爾閃現的海岸線。我不免想起前年七月遊學波士頓時也曾來訪,在烈日下騎著單車不知目的何方;曬暈了或淋著雨哪樣好些實在也說不上來。五月中旅遊旺季還沒到,Race Point Beach除了我們只有二三人,於是盡情地大叫(也保守地不敢吹太久的海風),鄭雯茹爬上小丘幫我、海姊和梁綺涵照了青春的跳躍照──二張都一次成功(一拍即合?)看來我們默契不錯!

  最MAN的司機梁綺涵開了快三小時車回到Cambridge,室友總管阿佶(卓耿佶,千里馬計劃來做研究的博士生,桃園人,性善心細徵女友中:P)以拿手菜烤豬排招待我們。隔天我們改向西行,到了二小時車程外的近郊Amherst,參觀了童書畫家Eric Carle的繪本藝術博物館(The Eric Carle Museum of Picture Book Art)。小小的展覽室裡沒幾個人,我們坐在長椅上翻翻童書、東拍拍西逛逛,還在工作室用保麗龍做了印章玩得不亦樂乎。回到宿舍又被老蕭學長的拿手菜蝦仁煎和鹹蛋苦瓜餵養,甚是享受。

  二天上山下海加起來近十小時的車程都辛苦了梁綺涵,她平常忙於工作無法和我們hang out,一出手就要去最遠的地方!在車上我們四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尤其西進那天談到她在台灣和美國作的研究主題;一邊是台灣的外籍新娘、另一邊是移民到美國的亞洲中產階級家庭,主要焦點是孩子們的學習成長,但大人的生命歷程也有顯著影響。她手握方向盤開著快車,淡淡地講述越南姊妹們的故事。她們衣錦榮歸的風光背後是一聲不吭地將在異鄉所受的苦全數吞下,她們受傳統的價值教育一肩扛下全家的經濟責任,父母想要的她們都會努力。也許台灣人並不真能了解孝順的意義,我在佩服之外幾乎無法理解;世界上有人以這種方式生存而且離我們並不遠,我們做的卻不是試圖了解。我聽著梁綺涵平鋪直敘又帶點家庭主婦式氣魄的口吻,同時想著台灣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一直沒就忘了這件事,週六和鄭雯茹二人搭上火車去拜訪梭羅寫《湖濱散記》時居住的小屋遺址(在Walden Pond畔,位於Cambridge近郊的Concord小鎮),下車後來回跋涉將近三小時的路程中還在想。回程的火車上,一路和鄭雯茹討論近期沸沸湯湯的廢死論戰、還分神買票(竟然不是先買好票才搭車的,我們去程還因為遍尋不著售票口而窮緊張了一番呢);我開始想的是,這些對話本身的涵義。在別人的國土和特殊的求學狀態下遇上了她們,即使立場相同我們也盡可能地站在對立面思考(但很奇怪卻沒有什麼真正使人信服的論點,是否我們還是太過主觀強烈?抑或真的有比較好的一種決策?)、立場不同還算能就事論事地爭執、更有時則是,一起抱持著困惑共同探索。

  說真的九個月要用非母語和他人有深刻來往太難,所以我一直將有台灣同胞視為幸運。我們沒有認識很多人(也很難相處地盡可能避免social),但在有限的社交圈內,確實是以十分自然的方式抵達了某種深度。成年人有各自的經歷和幾已成型的性格,沒有數年的相處難以培養什麼默契;這短短數月卻因為頻繁密集的接觸、太多聊著彼此見聞感想的機會,而建立了,我真的早已想也不想的「信任」。人和人之間是由於信任,才能夠彼此扶持而非負擔(要是什麼都要擔心對方會否誤會,力氣都虛耗在這些瑣事上了)。

  昨晚,從Theresea家離開時,我隨口亂講地說:「我們人應該也是不錯,不然怎麼會有人對我們這麼好!」鄭雯茹似乎還頗贊同。Theresea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典型美式晚餐:沙拉、麵包、玉米抹奶油、烤鮭魚和甜點,招待我們和徐宇麗三人。餐桌上的對話從課堂、生活到思緒,看著和母親差不多年紀的Theresea溫暖親切的笑容我真的什麼都能說,也什麼無法融入美國社會的遐想都沒了。和美國人的交集其實不深,之前遊學認識的homestay家長和語言學校的老師都沒再聯絡了;說來也挺抱歉,該我主動的機緣經常就任其溜走,匆匆來去彷彿是冷漠的絕佳藉口。

  所以我們真是太過好運,說是全美國的友善都集中在那個晚上透過她一口氣傳遞過來也是不假吧。能跨越年齡階層和母親輩的同學成為朋友(多半還是受其照顧@@),一起討論這整學年來哈佛對thinking的highly demands,習而不察地和經驗豐富的老師們、甚至校長坐在同間教室裡,實是HGSE最豐富的資源。別離前的擁抱很緊很緊。謝謝妳,親愛的Theresea。


  從Walden Pond回來那天我們又去梁綺涵家打擾,她和室友們炸了鹽酥雞、煮了珍珠奶茶、少不了阿佶哥的拿手菜擺了一地。席地而坐之間非常居家休閒,吃飽喝足她還拿出畢業禮物想把我們嚇死,沒料到還有這招的我們直呼有吃又有拿都要下地獄了!

  或許膚淺一些地說,當初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有點悲情地步行到宿舍,五月三十一號那天早上卻有老蕭學長的專車送機讓我能放心多包個行李箱省點昂貴郵資;畢業典禮隔天被宿舍趕出去之後的三個晚上也有綺涵家可以暫居,用過了丟掉實在浪費的家具們有海茵姊不嫌麻煩地接受──顯然除了碩士學位,我還擁有了太多更珍貴的,connection(更別提鄭雯茹連家人都可以借我在畢業典禮用了XD)。假裝有深度一點就是,我比從前更明瞭了互助的意義。哈。

  從這些人的眼裡我總是看到不同的自己,比如梁綺涵在卡片裡寫的「耿直單純」讓我哈哈大笑心虛地接受恭維;就像旅行使我們從不同角度認識世界、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揭示了個體許多不同層面的可能。

  和鄭雯茹並肩躺在Walden Pond湖畔的林子裡仰頭看天,或坐在ICA(Insititue of Contemporary Art)極有特色的建築旁望向波士頓灣時候我想,也許「我」和不同外界客體的連結與互動,比起個體才是更為真實的存在(如Kegan所說,關係有時構成了部份)……這是我以前想也沒想過的。前文所述的「變」與「不變」或也只是一體二面;我可以宣稱我仍是同一個自己,但其實每天每天都有一個新的呂婕。

  而這段異地求學的時光若真要探究什麼改變,我會訴求一種對於Possibilities的開放,將這些剖析當作自娛娛人的過程。並不是要完成什麼,甚至也不是讓思想透過文字而存在;就只是,書寫而已。可以說留學不是學位,什麼成長或改變也非一切;就只是,

  自己和自己對話的認知叢林,自己和學術、和世界的一場冒險。而已。我即將走完。

2010/5/26 02:03

2010年5月20日

留學週記 week37─Spring16

2010/5/17 21:08
Finals──Part Two:Final Exam

  除了T006那令人懊悔不該最後才抗戰48小時的Term paper三不五時縈繞心頭之外,HGSE算是一切告終。最後這一週我假扮Harvard的心理系大學部、專心準備Social Development說難不難的期末考。天之驕子們不知是修了幾堂課,到最後考試滿檔的期末考週應該都累了;週一的review Q&A只來了寥寥數人,在我看來最聰穎耀眼每回上課總是踴躍發言並且言之有物的優等生(是個黑人女孩,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來了。

  試題內容的確是偏容易,我要克服的還是當場英文作答。當初想選個有期中期末考的課、不外乎是覺得一二小時就了斷的方式比起期末報告的漫長折磨要乾脆得多;只是想不到Social Development不僅期中期末,還要一篇final paper和二篇response paper(再加當心理實驗的受試者= =),弄得我報告一個也沒少寫還要考試。各佔25%的結果便是花一整天寫了篇自我滿足的十二頁報告,feedback不意外地是要write from readers’ perspective……對我而言也不失為幽默自嘲的當頭棒喝。那幾天還沒從papering torture中回復過來,像個笨蛋似地連五百張投影片都征服不了。大學時候我可不是這樣的呢XD。

  交了考卷走出當初參加GSAS international orientation的Harvard Hall,我擺擺手跟哈佛說了聲goodbye。在陽光明媚的yard裡巧遇鄭雯茹和海姊,還有牽著腳踏車從另一邊來的同學會副會長林宗翰,結伴去Starbucks嗑了一杯半價的Frappuccino(星冰樂啦)。

  晚了她們幾天,也總算成為自由之身。難掩疲憊的面容以咖啡因和隨意閒談勉強振奮,縱是無力卻應該笑得很燦爛吧。


  於是回宿舍的路上,當結束漸趨真實之後便由衷生出一股立刻打包明天搭上回家班機的渴望。我也並非全無留戀,然而對所有LAST的感傷卻也抵不過數月來和這個空間的負向連結(是aversive condition吧哈);昨天到對面鄭雯茹住的Conant吃午餐、都還有隨時要趕回宿舍寫作業的錯覺,身體的深層抗拒頗為寫實。

  只是,回台灣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吃到鄭雯茹充滿RA實驗精神的糖心蛋了。我們一起看著它們從熟度失利、剝壞了露出澄澄蛋黃、不小心浸太久魯汁(這二點都無妨美味)到現在火侯、時間、調味完美搭配,每次入口都還像第一次成功那樣令人感動!記得一晚徐宇麗來借住,我們三人午夜時分在Conant二樓的廚房煮蛋,長得一臉就該叫威廉的泰勒先生(週記中一概以威廉稱之)參加完Dudley辦的high school style party打著恐龍領帶出現,他應該覺得這些亞洲女生莫名其妙吧半夜不去party在煮蛋。

  而我們也真是有點奇怪,硬要叫他威廉、記住他不能吃麥、聽佩樺說他有嚴重潔癖會用許多不同洗潔劑在洗衣間把白襯衫去污洗淨燙得發亮。聊過多次之後也還算友善,會問起我們之後的打算、在我們支支吾吾時幫我們講出單字、笑著接受我們時而尖銳的問句和機車玩笑;而我們人還很差地偷偷說,應該是因為他每天來往medical school和宿舍之間日子過得挺無聊、才和我們攀談的吧。其實,他的偶爾出席應該已是我們用餐的趣味點綴,不至於心底偷偷埋怨「哎唷吃頓飯也要講英文」、因為三打一嘛不講話也沒關係。

  很多時候,也只是這般淺淺的交會構成了生活。離開之後會想念的,多半也是清清淡淡的細節所構築的平凡時刻;那才是留學體驗的剪影,並沒有什麼大起大落的轟轟烈烈。


  因為畢業典禮的緣故得以晚其它人一週清空宿舍,看著打包搬遷的身影來回忙碌,隔壁的Amy說,回來之後都換了一批人心裡大抵會覺得空空的。那天晚上我和她道別,不禁想起上學期曾進我房間參觀的她(忘了主要原因)說著要和我借書來看、說唸了什麼都就覺得什麼無聊還真想轉唸中國古典文學,我笑笑沒答什麼;想起十月她指著窗外大喊在下雪了我們一起目睹、想起某些晚上和她在走廊上巧遇,有時還多聊了幾句。在這遇見的大多人,我也是不預期往後還會再見面的,除了定會保持聯絡的阿姊們之外,也滿少人會像Amy一樣,令我滿真心期待她來台灣時有機會招待;她會在夜市入口雙眼發光地要我早上再來領她回去,她應該會和吳必琬成為超級好朋友!

  Amy還說,雖然Dudley食物弄得不太好吃,現在結束了,她還是挺感激那些廚師們餵養了她一整學期。我是鐵定不會想念Dudley的食物──除了時而美味的藍莓、友善的Harry三明治吧檯、和鄭雯茹調配的特製沙拉;但我也多少會想念那兒的時光,有時約了一票朋友一起抱怨食物卻也吃個精光,有時被折騰得半死只想隨便塞點東西早早離開。大多數,我和鄭雯茹和海姊佔據一張四人座小桌閒話家常、精神好的時候和海姊系上的外國朋友聊聊天也是不錯。Adi是個纖瘦的以色列女孩,對於以色列的印象大致都在她身上建構,包括很普遍並且男女通用的名字、靦腆但親切的微笑、和全民皆兵的國度。她和我住同一層樓,在浴室裡遇到也是會點頭招呼,至少擦身而過時覺得舒服。噢,我已經算很容易感傷了,卻不可能像Amy一樣,明明下學期還要繼續住宿忍受Dudley、現在就開始懷念!她的樂天開朗真的很有感染力,令人印象深刻;而我,就是這樣到了離開前最後一秒,才會主動加別人facebook。


  有時也實在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除了學位之外一無所成地離開哈佛、還是真的成長了什麼。跳脫出狹隘的、無限輪迴的研究所/留學生活圈後,看見自己無心或有意所做下的一些讓人夜裡輾轉難眠的「錯誤」。沾為說的也很接近事實,關於一切主要都是我自己不安的投射,而我想,對抗自己內在的軟弱應該還是最難的事了。到了這年紀也很難評量自我鍛鍊有否進展,如果覺得有──照沾為的說法──大概就是過去太不長進XD。

  能夠做的或許只是覺察那些改變,然後盲目地相信自己。而我不知道意志需要多麼強大才能夠,在所有無法忽視的facts、conflicts、ambiguity和uncertainty之前,仍發自內心享有一點寧靜、喜悅。就像那個考完試午後說走久走的星巴克、那晚因疲憊而空泛的社交後靜靜地聊天、雨後的夜裡說別送我了隔天一起漫步觀賞太過精緻以致如真似幻的玻璃花(Harvar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就在宿舍對面,學業結束後我總算去參觀了一下),那種平凡。期末固然是將人挖空抽乾的暴力過程,似乎也是一種什麼都非捨棄不可的儀式;如同煮至半熟的蛋被剝開硬殼,一不小心露出吹彈可破的蛋黃,也才在滷汁的浸淫下逐漸有了美味的色澤和口感。

  我,要再勇敢一點。沒有一項價值和堅持不能被拋棄,很多時候也該冒著被一手捏碎的風險。於是才有了統計繳交前一晚散步至Harvard Yard看料峭春寒中裸奔人們的悠閒、作業終於交出後和教育學院的大家幫海姊慶生的單純;有時我們只是想大笑,或一心想讓人有大笑的衝動而已。

  還沒來得及睡飽就和眾人一起到近郊植物園(Harvard Arnold Abroretum)晃蕩一下午,倒在草地上時腦中一片空白。告別的時刻已來,但還不到時候收成。

  別急啊,女孩。

2010/5/20 10:46

2010年5月17日

留學週記 week36─Spring15

2010/5/17 18:00
Finals──Part One:Reading/Papering Period

  延宕了一週才下筆,拉遠距離之後再回顧的期末二週仍是沒日沒夜,那種身心俱疲的折磨甚至餘韻悠長的延續至今;腦子和內在都被掏空以致甚至無須「書寫」來整頓思緒──因為無思無得。只有反覆地輸出、抱怨、自嘲、挫敗、和令人焦慮難眠的壓力。

  五月一開始就是UDL的課程設計期末project,待鄭雯茹另門課的報告到一段落後,便開始每日午餐後到圖書館跑SAS、研究變項、向擔任S030的助教明德學長請教、晚上回宿舍拼命寫、隔天再重複同樣的循環直到週五。每天筋疲力竭地三點才上床卻要近五點才能入眠,腦子裡不停運轉著、憂心著尚未開工的Adult Development。三門極耗腦力final的夾擊,只能不斷告訴自己「會過去的」、知道「再撐一下」這種話於事無補卻也只能倚賴……並且靠著連篇髒話和幻想回家以後的日子自我寬慰與宣洩。

  我們不斷地觸碰生理和精神的極限,每往前一步都是自虐。這可不是走過之後就會想輕描淡寫地用「哎呀沒什麼啦」帶過的經驗,我們不敢奢望科科拿A,只是想交個像樣的東西上去不必夜裡因揮霍學費荒廢學業而心虛失眠;我不斷問著「真的不是我們的問題,是這裡整人太甚吧」再確認,藉由觀察computer lab裡一樣瘋狂討論correlation、regression、interaction的美國同儕們、確認他們一樣為之所苦來調適平衡。短期目標最讓人goal-directed,我似乎真的把過去未來都拋下到了一種六親不認的地步。精神耗弱之際都會自顧自地學起明德學長說:「哎呀反正都會畢業嘛」,和鄭雯茹一起哈哈大笑。

  也許撇開生理上慘絕人寰的空乏(已經到了自暴自棄非常樂於消費垃圾食物的地步),二人共同努力完成的報告還頗有革命情感的回憶;如果我一個人肯定是交差了事哪有反覆check文法寫法、連表格都檢查到小數點以下第三位的道理嘛。真是太謝謝超完美RA鄭雯茹一手包辦SAS code、table、figure、appendix、format等等,讓人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與神秘的統計語言搏鬥。這應該算上我此生第一次認真寫的小組作業,不是我在交出去之前做最後檢查的難得體驗了吧。我們最後還很搞笑、在第一頁封面上斟酌詞句地註明為愛護地球選擇雙面印刷(APA format是單面),hand in之後才想到助教根本看不到嘛!(作業要求附上二頁封面,第二頁是神祕的只有學號沒名字,可能為免助教unfair grading還真是小心!)也是滿貫徹始終地保持、別人都已經跑了三天SAS我們才開始趕工的個人風格啊:P。


  鏖戰到了最後的最後,48小時回顧與思索野草莓學運之旅(這是我自選Adult Development的期末報告題目、用SO Theory在social level上分析台灣公民所需的心智複雜度),已經嚴重睡眠剝奪卻腦力要求無限加成、手臂因為連續不斷倚著桌緣而隱隱作痛、更別提斷過的手腕了。實在不想亂寫所以又看著天亮起來,全力以赴的成品倒也不盡如人意。之後的幾天,論述不清的句子一直在腦中糾纏不休,該被更深刻闡釋的句子揮之不去……我到現在還不敢點開檔案重新檢視,怕拙劣的英文寫作會讓我想立刻把分享在課程網頁上的報告刪除(畢竟是個宣傳台灣的好機會嘛,順便介紹一下複雜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噢)。

  我比整年來任何時候都不假思索地在bbs個板上大發牢騷,也比整年以來其它時刻都還要仔細謹慎地斟酌每個用字;句子總是長到至少三行才一個period,一個period總是要中英、英中對翻查過好幾次google字典。這種戒慎恐懼的心態讓我一反常態地(大概只有上學期的Hunter授課的T405可以相提並論)在意成績,或許對這門課學到的東西太執著了,才讓我患得患失覺得助教不至少給我A-就要上訴Kegan逼他看我的報告!(親身經驗:睡眠不足會使人愈來愈aggressive。)

  Adult Development真是把人榨乾了,UDL一二小時一二小時的寫到5/10那天午夜才後繼無力地草草交出。隔天還偷補充了一點課堂上會用到的材料,也不知道我在這裡遇過最supportive建議最constructive的助教Rachel有沒有看到。再前一週在圖書館請教她關於我打算做的Lesson for Interpersonal Understanding細節,她有問必答還說在deadline之前需要任何幫助、想請她先看過任何寫好的東西都可以email她;討論結束之後還和善地關心我將來的去向,並以個人經驗對於我打算先休息沉澱的計劃表示支持。我一定一定,會非常懷念她的。


  這一切還搆不著知識產出的邊,卻像將人連骨帶肉徹底扭乾。都交出去之後失眠也幾乎是不藥而癒,閉眼就立刻躍入速眼睡眠做著一個又一個追趕、寫實、讓人胃痛的夢;恍如行屍走肉連下樓洗衣服的力氣也沒有。我們算是挺過來了,還沒瘋,但想必也正常不到哪裡去。各種拙事相繼發生,昨晚還差點把藍色洗衣精當水喝了差點沒把自己毒死!

  回首剛踏入這座校園的心虛和不安,我想出完錢後再出力這種不甚討好的任務也只有頭殼壞去的研究生才要做了。Simpson媽媽不是說了嗎:「Don’t laugh at graduate students,they just made bad decision for their lives」。我們只能煞有其事地假裝這個學位像對面威廉說的一樣,有「Master of Education」那麼強了。

  並不只是「盡力了」,可以說到達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也不為過吧哈哈哈。真是難得而痛苦的一場浩劫(耗竭)體驗。

2010/5/17 20:29

2010年5月1日

留學週記 week35─Spring14

2010/5/1 22:07

  有時仍要下探零度的四月過去了,學期的最後一週、最後一堂課,猝不及防地在週二全數告終。尾聲將近時分已不再有什麼遠大期許,不免想起那些開始、不免,容許自已以過關斬將般完成短期目標的方式生活(其實從春假過後,就這樣不斷被work追著跑了)。

  常說:「好!九點開始做事。」、「先睡個午覺好了」、「哎,寫完報告才能吃晚餐!」(鄭雯茹不會像我還定罰則啦,她非睡不可XD,我是反正吃不下睡不著嘛),並且給自己一些低等的物質reward(通常是台灣隨處可見這裡卻一道難求的「美食」)作為動力、彷彿一匹自行在眼前懸掛著紅蘿蔔的馬。填寫Student Experience Survey時或許能拉長視野,回想一下最印象深刻的學習經驗、生活各方面的滿意度或心得;submit之後,又回到該如何安排接下來二週,三份期末報告一堂期末考的時間分配,想也沒想之後要幹嘛。

  對於回家自然是充滿期盼,夢中家裡的場景也不斷反覆出現。但夜深人靜還清醒的時候、或在Harvard Square曬著太陽迎著微風和海姊鄭雯茹吃完飯一起散步回宿舍的某些片刻,仍不禁被當下的放鬆、熟悉小小震撼;又要轉換環境,即使回家即使應該不住台北就是高雄,仍有一些恐懼。再踏上家鄉土地的我還是同一個我嗎?要是忘了曾遇上的足以昇華焦慮的心靈時光、或因為回憶將痛苦美化得太過失真,該怎麼辦呢?

  好像繞了一大圈,從十六歲迷惘的尋找開始我又回到了原點旁的另一個起點;和更久遠前的自己一樣,不再想任憑遺忘。只是這一次,連那些眼淚崩潰都想好好珍藏。那些在異鄉獨居的斗室內、意識和軀體一同被熱水沖刷的淋浴間內,自己和自己的相處。


  學年度的最後,人和人之間的往來彷彿也變得溫暖、和煦,如同冷了好些天又突然回溫的天氣;在別離前夕才忽然從堆疊的事物中走出來,不吝給對方多點微笑與關懷。於是我們又會幾許想念,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們。在鄭雯茹心血來潮之下我們寫了卡片給同修二門課的一位婆婆(年紀應該與母親相仿),Theresea;隔天飄著雨在science center前她撐著寶藍色的傘,又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說「I love you guys so much,We should have a meal together some time」。接著很有誠意地(果然不像其他客套又嘴砲的美國人)邀請我們在她去參加完兒子畢業典禮回到Cambridge後,到她家用餐。Theresea總是帶給旁人一份穩定的力量,連討論project都當成自己的主題那樣認真思考。

  鄭雯茹說,會和我們當朋友的都是教育學院數一數二的好人,這句話真是不假。漂亮的墨西哥少婦Maria之前邀請我們去畢業舞會,擔心我們沒dress還願意大方出借;可是我好難相處又懶惰,連她的email都沒回(心虛…)。除此之外高挑的書香美女Sara、氣質的韓國少女Sara(這名字就像台灣的「雅婷」排得上使用率最高的前幾名),都在某些神秘的巧遇場合友善的招呼、詢問我們未來動向。這些淺淺的交會,也算上留學生涯中值得回味的一頁。

  而我們將最懷念的,還是熱誠教學、啟發學業與生涯的諸位老師了。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的創始人David Rose在台上侃侃而談隨興所至,私下其實是個常常搞不清楚狀況卻很可愛的帥老頭。不知為何參與討論課的學生人數總是太少,平常不發言的我們因而有了許多和老師直接對談、互動的機會;近距離聽他發表一些創新而動人的奇想(UDL在美國也還是個新穎的概念、根據鄭雯茹查詢:台灣更是只有三篇相關碩博論文),教育的終極目標是如何透過有效的方法激發學生的興趣,並且能不只傳道授業解惑,更重要的是讓學生成為能自發學習、引導自己方向的專業學習者。聽來也許理想主義,在他們的世界裡卻不是空口說白話的dream、而是用生命在實踐的使命。

  當然,我一定也很會很想念Hunter。下學期初的悵然若失至今已成為某種內心更深處的動力,也許有一天,我也會站在他的位子、試圖引領台下學生經歷一場最social學習體驗。那些使我傾心的理論不只是實徵研究的嚮導、也是在我們日常互動中能實用地解答人際困惑的,「教科書裡沒寫的常識」。課堂上優秀的美國同學們一個也沒保持聯絡,偶爾在校園相遇或許點頭招呼、閒聊幾句,卻再也不曾有什麼深入的談話;但我仍默默感激他們,陪伴我走過一段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知性冒險。如果我還會想起什麼,或許還是那些辯論、快速並投入的對談,還有深夜直到凌晨奮戰proposal的那個,不想認輸的自己。

  另外講到顛覆我過往學習經驗的課程,自非統計莫屬。無論是得意地分享各種統計符號棒球帽的program director Terry,或是上課前總會放一段Statertainment(和統計有關的youtube歌舞影片)的Katherine,都在我眼前展現了統計的趣味和奧妙,讓它不再是好用並且非學不可的工具而已,而是本身就具有深意的一門學問。最後一堂S030,助教們在台上自彈自唱改編過後的Country Road,希望我們將來分析data時會想起這段和regression相遇的旅程,feel like coming home。Katherine更主唱RAP,還做了四款雖然不好看卻創意滿分的Stat徽章,讓我們帶往將來的統計人生。

  於是我們開心地(也算是仗著國際學生的厚臉皮)和老師們照了相,為這些甚是折壽的課程下了輕描淡寫的註腳。有些什麼會留下,也不必急於現在知道答案;刻在骨子裡的,某天總會再將我們一把攫住。


  因為大班課沒機會多談上幾句話的Kegan,冥冥之中或有預示。他的理論解釋了太多曾使我們滿腹疑惑的人際難題(說是這些難題驅使我走入社心也不為過),提供了強力又深刻的架構;雖然不能說真正解答了教育者最關心的主題:如何在他人成長道路上提供適當的協助,卻暗暗指出方向。我想,光是Self-Authoring Mind還不足以理解他人「尚未超越既定思考框架」的狀態,只有beyond 4th才可能,最適當地引導lower order的心智去看見,原本囿限他們的世界。

  所以,老師又何必跟我們多說什麼呢,到了那個境界自然會懂──不然也實在多說無益。Adult Development的隱藏課程(in his words,hidden curriculum),也許是思想上的啟蒙與肯認,給我們一張地圖讓我們知道自己正在哪裡,還有哪些方向可以前行。「成長」是一則奧妙的秘密,走過的人無法真正告訴沒走過的人什麼;除了天生性質和後天經歷的個體差異之外,心智結構的不同已是本質上的差距,除非自己受苦、超越、反芻、回歸,否則語言能傳達的十分有限。「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的心領神會,豈是語言文字這種人造符碼能夠企及的境界呢。無話可說,是一切beyond words。

  最後一堂星期一的Kegan課,描繪了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極致,self authors如何試圖達成最深切的彼此了解,播放了一群優秀的女性領導者針對墮胎議題長達數月的討論;什麼叫做「沒有達成共識卻充滿價值的對話」呢?個體價值系統之間的交流可以不改變任何內容,卻產生新的、更大的信念基礎,我不禁想起海姊說:「找一群人和妳一起共同相信,就足以成為信仰」。

  但如果思考架構不是你所追求的也沒關係,老師討論完他們的新領導者Obama之後,又接著播放Forever Young的紀錄片and said:「No matter which order you are,to live out your passion of life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助教說的也沒錯,生活的許多層面都用不著mental complexity;也是時候走出純精神的認知世界,回到現實生活裡了。若能將生命浪費在自覺值得的事物上、需求能夠滿足,那麼物質也好心靈也罷;若能擁抱所愛、笑淚同步,那麼所謂極致的理解或許也不是非完成不可的目標。

  我只是,還太年輕了而已。影片中長我五十歲的GIRL仍能最放肆盡興地享受人生。或許變老,也並不真的可怕。

  「When I grow up,I want to be like her(though I never did XD)。」

2010/5/2 0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