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二天三夜就要搬出宿舍了,Perkins 305,一個望向窗外就能看到樹影搖曳的房間。我在這密閉的空間裡和自己進行了無數的對話,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深夜、獨自醒來的早晨、對著螢幕大笑或流淚、徬徨迷惘或果決堅信地、偶爾敲擊著鍵盤看天亮起來。
這些日子來提醒自己別積累太多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丟、一件一件地收;隨著行囊裝好封箱,異地留學的生活也試著分門別類理出頭緒。想知道自己走過了、完成了些什麼,卻不是三言二語能夠輕鬆交代。我以為自己會改變很多,但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反芻與感受,其實我還是原來那個人(當然這也不太出乎意料:P),只是發掘了更多早就蘊藏著的可能性、實現了少許、並且更有意願和勇氣接納、或說「完成」其它樣貌的自己。
我走得很慢很慢(也寫得很慢很慢啦),不想趕忙也不想錯過;我給自己的功課是好好想過一回又一回,累了就睡醒來繼續。每項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變都是一些突破,我跳舞、聽英文歌、對陌生人微笑;我講些無傷大雅的屁話並且樂在其中、算好平常懶得帶在身上的零錢去最愛的冰淇淋店Lizzy’s消費;我和中國人閒聊、和美國人交朋友、好意思麻煩別人然後把恩惠記在心裡;我們可以吃些垃圾或乾脆不吃、也可以眼眨也不眨地吃下二三十元的晚餐。而所有的變動之中也隱藏著不變,從容地和銀行員或店員們對談獲取想要的資訊、辦完必要的手續,和剛抵達時的焦慮截然不同了──或許是口說能力有所進步,也可能只是環境熟悉了之後不那麼畏懼──沒變的是對於這種生活瑣事仍抱持著「會了就好、少來煩我」的心態。
到了最後,才開始忽視時間的流動。不再倒數、也沒有低迴曲折的情緒需求盯著分秒針一格一格地前進;某天傍晚像沉睡了一二個月醒來的動物般「突然」發現八點半太陽才下山,發覺冬天徹底地遠去了氣溫有時燠熱的和南台灣不相上下。不再為deadline所苦以後,不用melatonin就能安穩入眠還經常一睡不醒;有時也會失望絕望,抹乾眼淚知道自己仍然相信。
假期中寫寫因期末而積欠的週記,也把握突然空白的時光出門走走。我們去了著名的Cape Cod最邊角的Province Town;下著雨而沒見到期待中手牽手在海邊散步的迷人男子、大啖美味Lobster Pot的龍蝦之後也快五點,商家幾乎要關了冷風其實也吹得我們躲進車內緩緩前進,看著無盡延伸的道路和偶爾閃現的海岸線。我不免想起前年七月遊學波士頓時也曾來訪,在烈日下騎著單車不知目的何方;曬暈了或淋著雨哪樣好些實在也說不上來。五月中旅遊旺季還沒到,Race Point Beach除了我們只有二三人,於是盡情地大叫(也保守地不敢吹太久的海風),鄭雯茹爬上小丘幫我、海姊和梁綺涵照了青春的跳躍照──二張都一次成功(一拍即合?)看來我們默契不錯!
最MAN的司機梁綺涵開了快三小時車回到Cambridge,室友總管阿佶(卓耿佶,千里馬計劃來做研究的博士生,桃園人,性善心細徵女友中:P)以拿手菜烤豬排招待我們。隔天我們改向西行,到了二小時車程外的近郊Amherst,參觀了童書畫家Eric Carle的繪本藝術博物館(The Eric Carle Museum of Picture Book Art)。小小的展覽室裡沒幾個人,我們坐在長椅上翻翻童書、東拍拍西逛逛,還在工作室用保麗龍做了印章玩得不亦樂乎。回到宿舍又被老蕭學長的拿手菜蝦仁煎和鹹蛋苦瓜餵養,甚是享受。
二天上山下海加起來近十小時的車程都辛苦了梁綺涵,她平常忙於工作無法和我們hang out,一出手就要去最遠的地方!在車上我們四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尤其西進那天談到她在台灣和美國作的研究主題;一邊是台灣的外籍新娘、另一邊是移民到美國的亞洲中產階級家庭,主要焦點是孩子們的學習成長,但大人的生命歷程也有顯著影響。她手握方向盤開著快車,淡淡地講述越南姊妹們的故事。她們衣錦榮歸的風光背後是一聲不吭地將在異鄉所受的苦全數吞下,她們受傳統的價值教育一肩扛下全家的經濟責任,父母想要的她們都會努力。也許台灣人並不真能了解孝順的意義,我在佩服之外幾乎無法理解;世界上有人以這種方式生存而且離我們並不遠,我們做的卻不是試圖了解。我聽著梁綺涵平鋪直敘又帶點家庭主婦式氣魄的口吻,同時想著台灣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一直沒就忘了這件事,週六和鄭雯茹二人搭上火車去拜訪梭羅寫《湖濱散記》時居住的小屋遺址(在Walden Pond畔,位於Cambridge近郊的Concord小鎮),下車後來回跋涉將近三小時的路程中還在想。回程的火車上,一路和鄭雯茹討論近期沸沸湯湯的廢死論戰、還分神買票(竟然不是先買好票才搭車的,我們去程還因為遍尋不著售票口而窮緊張了一番呢);我開始想的是,這些對話本身的涵義。在別人的國土和特殊的求學狀態下遇上了她們,即使立場相同我們也盡可能地站在對立面思考(但很奇怪卻沒有什麼真正使人信服的論點,是否我們還是太過主觀強烈?抑或真的有比較好的一種決策?)、立場不同還算能就事論事地爭執、更有時則是,一起抱持著困惑共同探索。
說真的九個月要用非母語和他人有深刻來往太難,所以我一直將有台灣同胞視為幸運。我們沒有認識很多人(也很難相處地盡可能避免social),但在有限的社交圈內,確實是以十分自然的方式抵達了某種深度。成年人有各自的經歷和幾已成型的性格,沒有數年的相處難以培養什麼默契;這短短數月卻因為頻繁密集的接觸、太多聊著彼此見聞感想的機會,而建立了,我真的早已想也不想的「信任」。人和人之間是由於信任,才能夠彼此扶持而非負擔(要是什麼都要擔心對方會否誤會,力氣都虛耗在這些瑣事上了)。
昨晚,從Theresea家離開時,我隨口亂講地說:「我們人應該也是不錯,不然怎麼會有人對我們這麼好!」鄭雯茹似乎還頗贊同。Theresea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典型美式晚餐:沙拉、麵包、玉米抹奶油、烤鮭魚和甜點,招待我們和徐宇麗三人。餐桌上的對話從課堂、生活到思緒,看著和母親差不多年紀的Theresea溫暖親切的笑容我真的什麼都能說,也什麼無法融入美國社會的遐想都沒了。和美國人的交集其實不深,之前遊學認識的homestay家長和語言學校的老師都沒再聯絡了;說來也挺抱歉,該我主動的機緣經常就任其溜走,匆匆來去彷彿是冷漠的絕佳藉口。
所以我們真是太過好運,說是全美國的友善都集中在那個晚上透過她一口氣傳遞過來也是不假吧。能跨越年齡階層和母親輩的同學成為朋友(多半還是受其照顧@@),一起討論這整學年來哈佛對thinking的highly demands,習而不察地和經驗豐富的老師們、甚至校長坐在同間教室裡,實是HGSE最豐富的資源。別離前的擁抱很緊很緊。謝謝妳,親愛的Theresea。
從Walden Pond回來那天我們又去梁綺涵家打擾,她和室友們炸了鹽酥雞、煮了珍珠奶茶、少不了阿佶哥的拿手菜擺了一地。席地而坐之間非常居家休閒,吃飽喝足她還拿出畢業禮物想把我們嚇死,沒料到還有這招的我們直呼有吃又有拿都要下地獄了!
或許膚淺一些地說,當初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有點悲情地步行到宿舍,五月三十一號那天早上卻有老蕭學長的專車送機讓我能放心多包個行李箱省點昂貴郵資;畢業典禮隔天被宿舍趕出去之後的三個晚上也有綺涵家可以暫居,用過了丟掉實在浪費的家具們有海茵姊不嫌麻煩地接受──顯然除了碩士學位,我還擁有了太多更珍貴的,connection(更別提鄭雯茹連家人都可以借我在畢業典禮用了XD)。假裝有深度一點就是,我比從前更明瞭了互助的意義。哈。
從這些人的眼裡我總是看到不同的自己,比如梁綺涵在卡片裡寫的「耿直單純」讓我哈哈大笑心虛地接受恭維;就像旅行使我們從不同角度認識世界、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揭示了個體許多不同層面的可能。
和鄭雯茹並肩躺在Walden Pond湖畔的林子裡仰頭看天,或坐在ICA(Insititue of Contemporary Art)極有特色的建築旁望向波士頓灣時候我想,也許「我」和不同外界客體的連結與互動,比起個體才是更為真實的存在(如Kegan所說,關係有時構成了部份)……這是我以前想也沒想過的。前文所述的「變」與「不變」或也只是一體二面;我可以宣稱我仍是同一個自己,但其實每天每天都有一個新的呂婕。
而這段異地求學的時光若真要探究什麼改變,我會訴求一種對於Possibilities的開放,將這些剖析當作自娛娛人的過程。並不是要完成什麼,甚至也不是讓思想透過文字而存在;就只是,書寫而已。可以說留學不是學位,什麼成長或改變也非一切;就只是,
自己和自己對話的認知叢林,自己和學術、和世界的一場冒險。而已。我即將走完。
2010/5/26 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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