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14日

留學週記 week39

2010/6/14 16:00

  回想起來,短短的最後一週本就不足以回顧漫長的九個月;臨走前密集匆促的告別、儀式和行李帶不走的瑣事,也佔據了身心的每一個如有空閒的角落。移動和變動由外而內施力推擠著,我彷彿側身閃過洶湧人潮,試圖在紛擾的喧囂中平衡、前進。往家的方向。

  而所謂的平衡也只存乎一心。短暫的留學生涯像場冒險,細碎的生活堆積於求知的主幹旁,熟悉感的匱乏宛如四面楚歌繚繞,追尋意義感的個體只有不斷向內挖掘(不使底層清晰如何與陌生的外界連結?)……遙遠的故鄉和鮮明的當下交錯成層次複雜的進行曲,偶爾,還會聽到磅礡氣勢之外的悠悠小調、輕快悠揚的旋律中隱約可聞的慨然。

  不寫完這最後一篇,連時差似乎都還如影隨形,多少的睡眠都還像在彌補期末被暴力剝奪延續至今大口大口吞噬著,賴以維生的氣力。想在朝思暮想的環境乾脆地重新開始,生理狀態的一致卻冷笑著自己的力圖切割。


  我還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著同一台筆電打著字。我仍然那麼用力地想記起些什麼,梳理思緒,即使明知要忘了的也是留不住;我想放棄用書寫對抗遺忘,反正接受了「過去」就能和忘卻和平共處。用生命學起來的比較像是一種意志,一種不管到哪裡失去了什麼都還要堅持的力量──我更想對抗必然存在的恐懼,以及因恐懼而生的逃避和惡意將為他人帶來的傷害。

  或許這段旅程最重要的,就是看見克服困難的意義。沒有人,或任何外在驅力能強迫我們真正的面對困境(面對自己),只有認清了「為什麼要這麼做」最根本的原因、目標,value隨之而來的不確定性中的可能性,走‧過‧才真正有它的價值。所以我,終於決定不閃不躲地,去審視道德這個主題;即使不是一年半載能夠找到答案也好好放在心上,去追求「如何成為更好的人」這個命題(包括怎樣是「更好」,以及如何達成)。

  我知道傷害有它的價值以及存在的必要,但我想保護自己重視的人,不受到無意義、只是基於人類貪婪自私而造成的傷害──也許是讓他們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又或許是讓他們能賦予傷害個人性的意義。其實年少開始的所有追尋、努力大抵都可以指向一個終極目標,只是我到現在才真正明白,愈混亂動盪的狀態深處愈是有著充滿力量的源頭;而我的,是它。

  再一轉身,現實的問題(政治經濟社會的、教育的、家庭或人際的)仍舊等待著解決,我想奉獻一生的學術研究能否真正碰觸到我真正關心的主題,還有著區辨不清的落差;在體制結構的龐大壓力之下,受心理學訓練的我總還是回到以「個體」為基本單位的出發點,相信(這部分如同學術研究能夠解決什麼一樣,沒有客觀保證更需要相信)總有些什麼是更適合我,由我來做會比較好的──我不打算談使命,只能說是自己給自己的任務。

  把「社會責任」當作人生意義實在顯得太過嚴肅,不過沒辦法,這是我找到的答案。以「個體」為視角的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個體得以存在的理由是它和其他個體、乃至群體以及環境的關聯;沒有社會不會沒有個人,但也就不需要談個人了。我們不是個獨立的點,而是構成立體結構的一面的線條上的一個點。說來是有點老派,但我本來就是抱持著宋儒的家國情懷離鄉求知的;要講初衷的話,本人生下來就不是什麼playful的角色:P。


  於是我也只是再數度確認了這些,並且在學習過程中去尋找那件由我來做會比較好的事。社會心理學的迷人之處大概就是它明知不可而為之吧,用追求最簡解法並且邏輯嚴謹的科學去釐清變項複雜說起來是一團迷霧的人際與社會現象(對這種東西感興趣說明我也是有滿playful的一面啊);本身就自相矛盾所以引起誤解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愛它嘛,克服困難不就因此有了意義?

  而將我帶入教育領域的命運,某種層面上指引著我去探討學術研究的限制,質疑科學作為信仰的破綻,要了解這些才能盡可能運用它們讓人們過更好的生活而不因本質的自相矛盾而淪落。淪落成像我現在自言自語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有做白日夢的嫌疑!

  我完全同意這些事情不出國也學得到,但暴力的剝離加上高密度的訓練是相當難得的體驗;何況我這種個性缺乏彈性的傢伙不徹底破壞一下,可能到了中年都還不願低頭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以卵擊石呢。所以說,朝向世故多了一點又或者是變得懂事了?其實只是不太願意提起自己是哪間研究所畢業,生活開銷每月多少獎學金又拿了多少;不過是明瞭說得出口的數字和名稱都太容易淪為膚淺的「共識」,我比起從前更接受了物質的重要性,但也比起從前更堅持要再更深刻一點。因為我們作為人,不應該徒留那些演化而來的生存本能而已。


  畢業典禮那天,我領完教育學院頒發的證書就睡倒在台下。program director不曾將被英文拼音的名字正確發音,但他仍然是親愛的統計老師Terry,仍然戴著標有平均數或標準差符號的帽子專注地傾聽學生的問題或意見。那天我穿著碩士服到T mobile為手機加值通話費,店員隨口說了句「Congratulations」,我也隨意的向他笑了笑。關於要離開那個國家我是帶著一些努力不夠的懊惱、和好友分別的感傷以及鬆了口「一切總算結束的」氣。真好,要回家了。

  當我終於成為哈佛的街景,當我點開相簿回味那些異國生活的情趣(一些建立在苦悶之上的單純享受),我知道自己將一些夢想留在Cambridge,帶了些人文氣息回來。學術的道路需要用一生慢慢地走,實踐與貢獻的可能更是好幾輩子都不夠用;我們能否活得再更多一些,在意義之外?

  Commencement是拉丁文的「開始」,學校說畢業其實是個開始。我猜想在痛苦的求學歷程結束之際,也同時要艱難的重新開始。

  我離開小島回望著它的美好,回到故土瞥了一眼異國的風景。我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轉啊轉地定位出了模糊的方向;繼續走吧,女孩。別害怕往後可能的改變和悠長的思念噢,本來就沒有非不斷前進不可的理由……

  所以妳才給了自己一個。

2010/6/15 14:45 台北時間 @Kaohsiung,Taiwan

2010年5月25日

留學週記 week38

2010/5/25 19:39

  再二天三夜就要搬出宿舍了,Perkins 305,一個望向窗外就能看到樹影搖曳的房間。我在這密閉的空間裡和自己進行了無數的對話,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深夜、獨自醒來的早晨、對著螢幕大笑或流淚、徬徨迷惘或果決堅信地、偶爾敲擊著鍵盤看天亮起來。

  這些日子來提醒自己別積累太多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丟、一件一件地收;隨著行囊裝好封箱,異地留學的生活也試著分門別類理出頭緒。想知道自己走過了、完成了些什麼,卻不是三言二語能夠輕鬆交代。我以為自己會改變很多,但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反芻與感受,其實我還是原來那個人(當然這也不太出乎意料:P),只是發掘了更多早就蘊藏著的可能性、實現了少許、並且更有意願和勇氣接納、或說「完成」其它樣貌的自己。

  我走得很慢很慢(也寫得很慢很慢啦),不想趕忙也不想錯過;我給自己的功課是好好想過一回又一回,累了就睡醒來繼續。每項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變都是一些突破,我跳舞、聽英文歌、對陌生人微笑;我講些無傷大雅的屁話並且樂在其中、算好平常懶得帶在身上的零錢去最愛的冰淇淋店Lizzy’s消費;我和中國人閒聊、和美國人交朋友、好意思麻煩別人然後把恩惠記在心裡;我們可以吃些垃圾或乾脆不吃、也可以眼眨也不眨地吃下二三十元的晚餐。而所有的變動之中也隱藏著不變,從容地和銀行員或店員們對談獲取想要的資訊、辦完必要的手續,和剛抵達時的焦慮截然不同了──或許是口說能力有所進步,也可能只是環境熟悉了之後不那麼畏懼──沒變的是對於這種生活瑣事仍抱持著「會了就好、少來煩我」的心態。

  到了最後,才開始忽視時間的流動。不再倒數、也沒有低迴曲折的情緒需求盯著分秒針一格一格地前進;某天傍晚像沉睡了一二個月醒來的動物般「突然」發現八點半太陽才下山,發覺冬天徹底地遠去了氣溫有時燠熱的和南台灣不相上下。不再為deadline所苦以後,不用melatonin就能安穩入眠還經常一睡不醒;有時也會失望絕望,抹乾眼淚知道自己仍然相信。


  假期中寫寫因期末而積欠的週記,也把握突然空白的時光出門走走。我們去了著名的Cape Cod最邊角的Province Town;下著雨而沒見到期待中手牽手在海邊散步的迷人男子、大啖美味Lobster Pot的龍蝦之後也快五點,商家幾乎要關了冷風其實也吹得我們躲進車內緩緩前進,看著無盡延伸的道路和偶爾閃現的海岸線。我不免想起前年七月遊學波士頓時也曾來訪,在烈日下騎著單車不知目的何方;曬暈了或淋著雨哪樣好些實在也說不上來。五月中旅遊旺季還沒到,Race Point Beach除了我們只有二三人,於是盡情地大叫(也保守地不敢吹太久的海風),鄭雯茹爬上小丘幫我、海姊和梁綺涵照了青春的跳躍照──二張都一次成功(一拍即合?)看來我們默契不錯!

  最MAN的司機梁綺涵開了快三小時車回到Cambridge,室友總管阿佶(卓耿佶,千里馬計劃來做研究的博士生,桃園人,性善心細徵女友中:P)以拿手菜烤豬排招待我們。隔天我們改向西行,到了二小時車程外的近郊Amherst,參觀了童書畫家Eric Carle的繪本藝術博物館(The Eric Carle Museum of Picture Book Art)。小小的展覽室裡沒幾個人,我們坐在長椅上翻翻童書、東拍拍西逛逛,還在工作室用保麗龍做了印章玩得不亦樂乎。回到宿舍又被老蕭學長的拿手菜蝦仁煎和鹹蛋苦瓜餵養,甚是享受。

  二天上山下海加起來近十小時的車程都辛苦了梁綺涵,她平常忙於工作無法和我們hang out,一出手就要去最遠的地方!在車上我們四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尤其西進那天談到她在台灣和美國作的研究主題;一邊是台灣的外籍新娘、另一邊是移民到美國的亞洲中產階級家庭,主要焦點是孩子們的學習成長,但大人的生命歷程也有顯著影響。她手握方向盤開著快車,淡淡地講述越南姊妹們的故事。她們衣錦榮歸的風光背後是一聲不吭地將在異鄉所受的苦全數吞下,她們受傳統的價值教育一肩扛下全家的經濟責任,父母想要的她們都會努力。也許台灣人並不真能了解孝順的意義,我在佩服之外幾乎無法理解;世界上有人以這種方式生存而且離我們並不遠,我們做的卻不是試圖了解。我聽著梁綺涵平鋪直敘又帶點家庭主婦式氣魄的口吻,同時想著台灣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一直沒就忘了這件事,週六和鄭雯茹二人搭上火車去拜訪梭羅寫《湖濱散記》時居住的小屋遺址(在Walden Pond畔,位於Cambridge近郊的Concord小鎮),下車後來回跋涉將近三小時的路程中還在想。回程的火車上,一路和鄭雯茹討論近期沸沸湯湯的廢死論戰、還分神買票(竟然不是先買好票才搭車的,我們去程還因為遍尋不著售票口而窮緊張了一番呢);我開始想的是,這些對話本身的涵義。在別人的國土和特殊的求學狀態下遇上了她們,即使立場相同我們也盡可能地站在對立面思考(但很奇怪卻沒有什麼真正使人信服的論點,是否我們還是太過主觀強烈?抑或真的有比較好的一種決策?)、立場不同還算能就事論事地爭執、更有時則是,一起抱持著困惑共同探索。

  說真的九個月要用非母語和他人有深刻來往太難,所以我一直將有台灣同胞視為幸運。我們沒有認識很多人(也很難相處地盡可能避免social),但在有限的社交圈內,確實是以十分自然的方式抵達了某種深度。成年人有各自的經歷和幾已成型的性格,沒有數年的相處難以培養什麼默契;這短短數月卻因為頻繁密集的接觸、太多聊著彼此見聞感想的機會,而建立了,我真的早已想也不想的「信任」。人和人之間是由於信任,才能夠彼此扶持而非負擔(要是什麼都要擔心對方會否誤會,力氣都虛耗在這些瑣事上了)。

  昨晚,從Theresea家離開時,我隨口亂講地說:「我們人應該也是不錯,不然怎麼會有人對我們這麼好!」鄭雯茹似乎還頗贊同。Theresea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典型美式晚餐:沙拉、麵包、玉米抹奶油、烤鮭魚和甜點,招待我們和徐宇麗三人。餐桌上的對話從課堂、生活到思緒,看著和母親差不多年紀的Theresea溫暖親切的笑容我真的什麼都能說,也什麼無法融入美國社會的遐想都沒了。和美國人的交集其實不深,之前遊學認識的homestay家長和語言學校的老師都沒再聯絡了;說來也挺抱歉,該我主動的機緣經常就任其溜走,匆匆來去彷彿是冷漠的絕佳藉口。

  所以我們真是太過好運,說是全美國的友善都集中在那個晚上透過她一口氣傳遞過來也是不假吧。能跨越年齡階層和母親輩的同學成為朋友(多半還是受其照顧@@),一起討論這整學年來哈佛對thinking的highly demands,習而不察地和經驗豐富的老師們、甚至校長坐在同間教室裡,實是HGSE最豐富的資源。別離前的擁抱很緊很緊。謝謝妳,親愛的Theresea。


  從Walden Pond回來那天我們又去梁綺涵家打擾,她和室友們炸了鹽酥雞、煮了珍珠奶茶、少不了阿佶哥的拿手菜擺了一地。席地而坐之間非常居家休閒,吃飽喝足她還拿出畢業禮物想把我們嚇死,沒料到還有這招的我們直呼有吃又有拿都要下地獄了!

  或許膚淺一些地說,當初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有點悲情地步行到宿舍,五月三十一號那天早上卻有老蕭學長的專車送機讓我能放心多包個行李箱省點昂貴郵資;畢業典禮隔天被宿舍趕出去之後的三個晚上也有綺涵家可以暫居,用過了丟掉實在浪費的家具們有海茵姊不嫌麻煩地接受──顯然除了碩士學位,我還擁有了太多更珍貴的,connection(更別提鄭雯茹連家人都可以借我在畢業典禮用了XD)。假裝有深度一點就是,我比從前更明瞭了互助的意義。哈。

  從這些人的眼裡我總是看到不同的自己,比如梁綺涵在卡片裡寫的「耿直單純」讓我哈哈大笑心虛地接受恭維;就像旅行使我們從不同角度認識世界、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揭示了個體許多不同層面的可能。

  和鄭雯茹並肩躺在Walden Pond湖畔的林子裡仰頭看天,或坐在ICA(Insititue of Contemporary Art)極有特色的建築旁望向波士頓灣時候我想,也許「我」和不同外界客體的連結與互動,比起個體才是更為真實的存在(如Kegan所說,關係有時構成了部份)……這是我以前想也沒想過的。前文所述的「變」與「不變」或也只是一體二面;我可以宣稱我仍是同一個自己,但其實每天每天都有一個新的呂婕。

  而這段異地求學的時光若真要探究什麼改變,我會訴求一種對於Possibilities的開放,將這些剖析當作自娛娛人的過程。並不是要完成什麼,甚至也不是讓思想透過文字而存在;就只是,書寫而已。可以說留學不是學位,什麼成長或改變也非一切;就只是,

  自己和自己對話的認知叢林,自己和學術、和世界的一場冒險。而已。我即將走完。

2010/5/26 02:03

2010年5月20日

留學週記 week37─Spring16

2010/5/17 21:08
Finals──Part Two:Final Exam

  除了T006那令人懊悔不該最後才抗戰48小時的Term paper三不五時縈繞心頭之外,HGSE算是一切告終。最後這一週我假扮Harvard的心理系大學部、專心準備Social Development說難不難的期末考。天之驕子們不知是修了幾堂課,到最後考試滿檔的期末考週應該都累了;週一的review Q&A只來了寥寥數人,在我看來最聰穎耀眼每回上課總是踴躍發言並且言之有物的優等生(是個黑人女孩,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來了。

  試題內容的確是偏容易,我要克服的還是當場英文作答。當初想選個有期中期末考的課、不外乎是覺得一二小時就了斷的方式比起期末報告的漫長折磨要乾脆得多;只是想不到Social Development不僅期中期末,還要一篇final paper和二篇response paper(再加當心理實驗的受試者= =),弄得我報告一個也沒少寫還要考試。各佔25%的結果便是花一整天寫了篇自我滿足的十二頁報告,feedback不意外地是要write from readers’ perspective……對我而言也不失為幽默自嘲的當頭棒喝。那幾天還沒從papering torture中回復過來,像個笨蛋似地連五百張投影片都征服不了。大學時候我可不是這樣的呢XD。

  交了考卷走出當初參加GSAS international orientation的Harvard Hall,我擺擺手跟哈佛說了聲goodbye。在陽光明媚的yard裡巧遇鄭雯茹和海姊,還有牽著腳踏車從另一邊來的同學會副會長林宗翰,結伴去Starbucks嗑了一杯半價的Frappuccino(星冰樂啦)。

  晚了她們幾天,也總算成為自由之身。難掩疲憊的面容以咖啡因和隨意閒談勉強振奮,縱是無力卻應該笑得很燦爛吧。


  於是回宿舍的路上,當結束漸趨真實之後便由衷生出一股立刻打包明天搭上回家班機的渴望。我也並非全無留戀,然而對所有LAST的感傷卻也抵不過數月來和這個空間的負向連結(是aversive condition吧哈);昨天到對面鄭雯茹住的Conant吃午餐、都還有隨時要趕回宿舍寫作業的錯覺,身體的深層抗拒頗為寫實。

  只是,回台灣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吃到鄭雯茹充滿RA實驗精神的糖心蛋了。我們一起看著它們從熟度失利、剝壞了露出澄澄蛋黃、不小心浸太久魯汁(這二點都無妨美味)到現在火侯、時間、調味完美搭配,每次入口都還像第一次成功那樣令人感動!記得一晚徐宇麗來借住,我們三人午夜時分在Conant二樓的廚房煮蛋,長得一臉就該叫威廉的泰勒先生(週記中一概以威廉稱之)參加完Dudley辦的high school style party打著恐龍領帶出現,他應該覺得這些亞洲女生莫名其妙吧半夜不去party在煮蛋。

  而我們也真是有點奇怪,硬要叫他威廉、記住他不能吃麥、聽佩樺說他有嚴重潔癖會用許多不同洗潔劑在洗衣間把白襯衫去污洗淨燙得發亮。聊過多次之後也還算友善,會問起我們之後的打算、在我們支支吾吾時幫我們講出單字、笑著接受我們時而尖銳的問句和機車玩笑;而我們人還很差地偷偷說,應該是因為他每天來往medical school和宿舍之間日子過得挺無聊、才和我們攀談的吧。其實,他的偶爾出席應該已是我們用餐的趣味點綴,不至於心底偷偷埋怨「哎唷吃頓飯也要講英文」、因為三打一嘛不講話也沒關係。

  很多時候,也只是這般淺淺的交會構成了生活。離開之後會想念的,多半也是清清淡淡的細節所構築的平凡時刻;那才是留學體驗的剪影,並沒有什麼大起大落的轟轟烈烈。


  因為畢業典禮的緣故得以晚其它人一週清空宿舍,看著打包搬遷的身影來回忙碌,隔壁的Amy說,回來之後都換了一批人心裡大抵會覺得空空的。那天晚上我和她道別,不禁想起上學期曾進我房間參觀的她(忘了主要原因)說著要和我借書來看、說唸了什麼都就覺得什麼無聊還真想轉唸中國古典文學,我笑笑沒答什麼;想起十月她指著窗外大喊在下雪了我們一起目睹、想起某些晚上和她在走廊上巧遇,有時還多聊了幾句。在這遇見的大多人,我也是不預期往後還會再見面的,除了定會保持聯絡的阿姊們之外,也滿少人會像Amy一樣,令我滿真心期待她來台灣時有機會招待;她會在夜市入口雙眼發光地要我早上再來領她回去,她應該會和吳必琬成為超級好朋友!

  Amy還說,雖然Dudley食物弄得不太好吃,現在結束了,她還是挺感激那些廚師們餵養了她一整學期。我是鐵定不會想念Dudley的食物──除了時而美味的藍莓、友善的Harry三明治吧檯、和鄭雯茹調配的特製沙拉;但我也多少會想念那兒的時光,有時約了一票朋友一起抱怨食物卻也吃個精光,有時被折騰得半死只想隨便塞點東西早早離開。大多數,我和鄭雯茹和海姊佔據一張四人座小桌閒話家常、精神好的時候和海姊系上的外國朋友聊聊天也是不錯。Adi是個纖瘦的以色列女孩,對於以色列的印象大致都在她身上建構,包括很普遍並且男女通用的名字、靦腆但親切的微笑、和全民皆兵的國度。她和我住同一層樓,在浴室裡遇到也是會點頭招呼,至少擦身而過時覺得舒服。噢,我已經算很容易感傷了,卻不可能像Amy一樣,明明下學期還要繼續住宿忍受Dudley、現在就開始懷念!她的樂天開朗真的很有感染力,令人印象深刻;而我,就是這樣到了離開前最後一秒,才會主動加別人facebook。


  有時也實在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除了學位之外一無所成地離開哈佛、還是真的成長了什麼。跳脫出狹隘的、無限輪迴的研究所/留學生活圈後,看見自己無心或有意所做下的一些讓人夜裡輾轉難眠的「錯誤」。沾為說的也很接近事實,關於一切主要都是我自己不安的投射,而我想,對抗自己內在的軟弱應該還是最難的事了。到了這年紀也很難評量自我鍛鍊有否進展,如果覺得有──照沾為的說法──大概就是過去太不長進XD。

  能夠做的或許只是覺察那些改變,然後盲目地相信自己。而我不知道意志需要多麼強大才能夠,在所有無法忽視的facts、conflicts、ambiguity和uncertainty之前,仍發自內心享有一點寧靜、喜悅。就像那個考完試午後說走久走的星巴克、那晚因疲憊而空泛的社交後靜靜地聊天、雨後的夜裡說別送我了隔天一起漫步觀賞太過精緻以致如真似幻的玻璃花(Harvar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就在宿舍對面,學業結束後我總算去參觀了一下),那種平凡。期末固然是將人挖空抽乾的暴力過程,似乎也是一種什麼都非捨棄不可的儀式;如同煮至半熟的蛋被剝開硬殼,一不小心露出吹彈可破的蛋黃,也才在滷汁的浸淫下逐漸有了美味的色澤和口感。

  我,要再勇敢一點。沒有一項價值和堅持不能被拋棄,很多時候也該冒著被一手捏碎的風險。於是才有了統計繳交前一晚散步至Harvard Yard看料峭春寒中裸奔人們的悠閒、作業終於交出後和教育學院的大家幫海姊慶生的單純;有時我們只是想大笑,或一心想讓人有大笑的衝動而已。

  還沒來得及睡飽就和眾人一起到近郊植物園(Harvard Arnold Abroretum)晃蕩一下午,倒在草地上時腦中一片空白。告別的時刻已來,但還不到時候收成。

  別急啊,女孩。

2010/5/20 10:46

2010年5月17日

留學週記 week36─Spring15

2010/5/17 18:00
Finals──Part One:Reading/Papering Period

  延宕了一週才下筆,拉遠距離之後再回顧的期末二週仍是沒日沒夜,那種身心俱疲的折磨甚至餘韻悠長的延續至今;腦子和內在都被掏空以致甚至無須「書寫」來整頓思緒──因為無思無得。只有反覆地輸出、抱怨、自嘲、挫敗、和令人焦慮難眠的壓力。

  五月一開始就是UDL的課程設計期末project,待鄭雯茹另門課的報告到一段落後,便開始每日午餐後到圖書館跑SAS、研究變項、向擔任S030的助教明德學長請教、晚上回宿舍拼命寫、隔天再重複同樣的循環直到週五。每天筋疲力竭地三點才上床卻要近五點才能入眠,腦子裡不停運轉著、憂心著尚未開工的Adult Development。三門極耗腦力final的夾擊,只能不斷告訴自己「會過去的」、知道「再撐一下」這種話於事無補卻也只能倚賴……並且靠著連篇髒話和幻想回家以後的日子自我寬慰與宣洩。

  我們不斷地觸碰生理和精神的極限,每往前一步都是自虐。這可不是走過之後就會想輕描淡寫地用「哎呀沒什麼啦」帶過的經驗,我們不敢奢望科科拿A,只是想交個像樣的東西上去不必夜裡因揮霍學費荒廢學業而心虛失眠;我不斷問著「真的不是我們的問題,是這裡整人太甚吧」再確認,藉由觀察computer lab裡一樣瘋狂討論correlation、regression、interaction的美國同儕們、確認他們一樣為之所苦來調適平衡。短期目標最讓人goal-directed,我似乎真的把過去未來都拋下到了一種六親不認的地步。精神耗弱之際都會自顧自地學起明德學長說:「哎呀反正都會畢業嘛」,和鄭雯茹一起哈哈大笑。

  也許撇開生理上慘絕人寰的空乏(已經到了自暴自棄非常樂於消費垃圾食物的地步),二人共同努力完成的報告還頗有革命情感的回憶;如果我一個人肯定是交差了事哪有反覆check文法寫法、連表格都檢查到小數點以下第三位的道理嘛。真是太謝謝超完美RA鄭雯茹一手包辦SAS code、table、figure、appendix、format等等,讓人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與神秘的統計語言搏鬥。這應該算上我此生第一次認真寫的小組作業,不是我在交出去之前做最後檢查的難得體驗了吧。我們最後還很搞笑、在第一頁封面上斟酌詞句地註明為愛護地球選擇雙面印刷(APA format是單面),hand in之後才想到助教根本看不到嘛!(作業要求附上二頁封面,第二頁是神祕的只有學號沒名字,可能為免助教unfair grading還真是小心!)也是滿貫徹始終地保持、別人都已經跑了三天SAS我們才開始趕工的個人風格啊:P。


  鏖戰到了最後的最後,48小時回顧與思索野草莓學運之旅(這是我自選Adult Development的期末報告題目、用SO Theory在social level上分析台灣公民所需的心智複雜度),已經嚴重睡眠剝奪卻腦力要求無限加成、手臂因為連續不斷倚著桌緣而隱隱作痛、更別提斷過的手腕了。實在不想亂寫所以又看著天亮起來,全力以赴的成品倒也不盡如人意。之後的幾天,論述不清的句子一直在腦中糾纏不休,該被更深刻闡釋的句子揮之不去……我到現在還不敢點開檔案重新檢視,怕拙劣的英文寫作會讓我想立刻把分享在課程網頁上的報告刪除(畢竟是個宣傳台灣的好機會嘛,順便介紹一下複雜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噢)。

  我比整年來任何時候都不假思索地在bbs個板上大發牢騷,也比整年以來其它時刻都還要仔細謹慎地斟酌每個用字;句子總是長到至少三行才一個period,一個period總是要中英、英中對翻查過好幾次google字典。這種戒慎恐懼的心態讓我一反常態地(大概只有上學期的Hunter授課的T405可以相提並論)在意成績,或許對這門課學到的東西太執著了,才讓我患得患失覺得助教不至少給我A-就要上訴Kegan逼他看我的報告!(親身經驗:睡眠不足會使人愈來愈aggressive。)

  Adult Development真是把人榨乾了,UDL一二小時一二小時的寫到5/10那天午夜才後繼無力地草草交出。隔天還偷補充了一點課堂上會用到的材料,也不知道我在這裡遇過最supportive建議最constructive的助教Rachel有沒有看到。再前一週在圖書館請教她關於我打算做的Lesson for Interpersonal Understanding細節,她有問必答還說在deadline之前需要任何幫助、想請她先看過任何寫好的東西都可以email她;討論結束之後還和善地關心我將來的去向,並以個人經驗對於我打算先休息沉澱的計劃表示支持。我一定一定,會非常懷念她的。


  這一切還搆不著知識產出的邊,卻像將人連骨帶肉徹底扭乾。都交出去之後失眠也幾乎是不藥而癒,閉眼就立刻躍入速眼睡眠做著一個又一個追趕、寫實、讓人胃痛的夢;恍如行屍走肉連下樓洗衣服的力氣也沒有。我們算是挺過來了,還沒瘋,但想必也正常不到哪裡去。各種拙事相繼發生,昨晚還差點把藍色洗衣精當水喝了差點沒把自己毒死!

  回首剛踏入這座校園的心虛和不安,我想出完錢後再出力這種不甚討好的任務也只有頭殼壞去的研究生才要做了。Simpson媽媽不是說了嗎:「Don’t laugh at graduate students,they just made bad decision for their lives」。我們只能煞有其事地假裝這個學位像對面威廉說的一樣,有「Master of Education」那麼強了。

  並不只是「盡力了」,可以說到達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也不為過吧哈哈哈。真是難得而痛苦的一場浩劫(耗竭)體驗。

2010/5/17 20:29

2010年5月1日

留學週記 week35─Spring14

2010/5/1 22:07

  有時仍要下探零度的四月過去了,學期的最後一週、最後一堂課,猝不及防地在週二全數告終。尾聲將近時分已不再有什麼遠大期許,不免想起那些開始、不免,容許自已以過關斬將般完成短期目標的方式生活(其實從春假過後,就這樣不斷被work追著跑了)。

  常說:「好!九點開始做事。」、「先睡個午覺好了」、「哎,寫完報告才能吃晚餐!」(鄭雯茹不會像我還定罰則啦,她非睡不可XD,我是反正吃不下睡不著嘛),並且給自己一些低等的物質reward(通常是台灣隨處可見這裡卻一道難求的「美食」)作為動力、彷彿一匹自行在眼前懸掛著紅蘿蔔的馬。填寫Student Experience Survey時或許能拉長視野,回想一下最印象深刻的學習經驗、生活各方面的滿意度或心得;submit之後,又回到該如何安排接下來二週,三份期末報告一堂期末考的時間分配,想也沒想之後要幹嘛。

  對於回家自然是充滿期盼,夢中家裡的場景也不斷反覆出現。但夜深人靜還清醒的時候、或在Harvard Square曬著太陽迎著微風和海姊鄭雯茹吃完飯一起散步回宿舍的某些片刻,仍不禁被當下的放鬆、熟悉小小震撼;又要轉換環境,即使回家即使應該不住台北就是高雄,仍有一些恐懼。再踏上家鄉土地的我還是同一個我嗎?要是忘了曾遇上的足以昇華焦慮的心靈時光、或因為回憶將痛苦美化得太過失真,該怎麼辦呢?

  好像繞了一大圈,從十六歲迷惘的尋找開始我又回到了原點旁的另一個起點;和更久遠前的自己一樣,不再想任憑遺忘。只是這一次,連那些眼淚崩潰都想好好珍藏。那些在異鄉獨居的斗室內、意識和軀體一同被熱水沖刷的淋浴間內,自己和自己的相處。


  學年度的最後,人和人之間的往來彷彿也變得溫暖、和煦,如同冷了好些天又突然回溫的天氣;在別離前夕才忽然從堆疊的事物中走出來,不吝給對方多點微笑與關懷。於是我們又會幾許想念,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們。在鄭雯茹心血來潮之下我們寫了卡片給同修二門課的一位婆婆(年紀應該與母親相仿),Theresea;隔天飄著雨在science center前她撐著寶藍色的傘,又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說「I love you guys so much,We should have a meal together some time」。接著很有誠意地(果然不像其他客套又嘴砲的美國人)邀請我們在她去參加完兒子畢業典禮回到Cambridge後,到她家用餐。Theresea總是帶給旁人一份穩定的力量,連討論project都當成自己的主題那樣認真思考。

  鄭雯茹說,會和我們當朋友的都是教育學院數一數二的好人,這句話真是不假。漂亮的墨西哥少婦Maria之前邀請我們去畢業舞會,擔心我們沒dress還願意大方出借;可是我好難相處又懶惰,連她的email都沒回(心虛…)。除此之外高挑的書香美女Sara、氣質的韓國少女Sara(這名字就像台灣的「雅婷」排得上使用率最高的前幾名),都在某些神秘的巧遇場合友善的招呼、詢問我們未來動向。這些淺淺的交會,也算上留學生涯中值得回味的一頁。

  而我們將最懷念的,還是熱誠教學、啟發學業與生涯的諸位老師了。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的創始人David Rose在台上侃侃而談隨興所至,私下其實是個常常搞不清楚狀況卻很可愛的帥老頭。不知為何參與討論課的學生人數總是太少,平常不發言的我們因而有了許多和老師直接對談、互動的機會;近距離聽他發表一些創新而動人的奇想(UDL在美國也還是個新穎的概念、根據鄭雯茹查詢:台灣更是只有三篇相關碩博論文),教育的終極目標是如何透過有效的方法激發學生的興趣,並且能不只傳道授業解惑,更重要的是讓學生成為能自發學習、引導自己方向的專業學習者。聽來也許理想主義,在他們的世界裡卻不是空口說白話的dream、而是用生命在實踐的使命。

  當然,我一定也很會很想念Hunter。下學期初的悵然若失至今已成為某種內心更深處的動力,也許有一天,我也會站在他的位子、試圖引領台下學生經歷一場最social學習體驗。那些使我傾心的理論不只是實徵研究的嚮導、也是在我們日常互動中能實用地解答人際困惑的,「教科書裡沒寫的常識」。課堂上優秀的美國同學們一個也沒保持聯絡,偶爾在校園相遇或許點頭招呼、閒聊幾句,卻再也不曾有什麼深入的談話;但我仍默默感激他們,陪伴我走過一段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知性冒險。如果我還會想起什麼,或許還是那些辯論、快速並投入的對談,還有深夜直到凌晨奮戰proposal的那個,不想認輸的自己。

  另外講到顛覆我過往學習經驗的課程,自非統計莫屬。無論是得意地分享各種統計符號棒球帽的program director Terry,或是上課前總會放一段Statertainment(和統計有關的youtube歌舞影片)的Katherine,都在我眼前展現了統計的趣味和奧妙,讓它不再是好用並且非學不可的工具而已,而是本身就具有深意的一門學問。最後一堂S030,助教們在台上自彈自唱改編過後的Country Road,希望我們將來分析data時會想起這段和regression相遇的旅程,feel like coming home。Katherine更主唱RAP,還做了四款雖然不好看卻創意滿分的Stat徽章,讓我們帶往將來的統計人生。

  於是我們開心地(也算是仗著國際學生的厚臉皮)和老師們照了相,為這些甚是折壽的課程下了輕描淡寫的註腳。有些什麼會留下,也不必急於現在知道答案;刻在骨子裡的,某天總會再將我們一把攫住。


  因為大班課沒機會多談上幾句話的Kegan,冥冥之中或有預示。他的理論解釋了太多曾使我們滿腹疑惑的人際難題(說是這些難題驅使我走入社心也不為過),提供了強力又深刻的架構;雖然不能說真正解答了教育者最關心的主題:如何在他人成長道路上提供適當的協助,卻暗暗指出方向。我想,光是Self-Authoring Mind還不足以理解他人「尚未超越既定思考框架」的狀態,只有beyond 4th才可能,最適當地引導lower order的心智去看見,原本囿限他們的世界。

  所以,老師又何必跟我們多說什麼呢,到了那個境界自然會懂──不然也實在多說無益。Adult Development的隱藏課程(in his words,hidden curriculum),也許是思想上的啟蒙與肯認,給我們一張地圖讓我們知道自己正在哪裡,還有哪些方向可以前行。「成長」是一則奧妙的秘密,走過的人無法真正告訴沒走過的人什麼;除了天生性質和後天經歷的個體差異之外,心智結構的不同已是本質上的差距,除非自己受苦、超越、反芻、回歸,否則語言能傳達的十分有限。「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的心領神會,豈是語言文字這種人造符碼能夠企及的境界呢。無話可說,是一切beyond words。

  最後一堂星期一的Kegan課,描繪了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極致,self authors如何試圖達成最深切的彼此了解,播放了一群優秀的女性領導者針對墮胎議題長達數月的討論;什麼叫做「沒有達成共識卻充滿價值的對話」呢?個體價值系統之間的交流可以不改變任何內容,卻產生新的、更大的信念基礎,我不禁想起海姊說:「找一群人和妳一起共同相信,就足以成為信仰」。

  但如果思考架構不是你所追求的也沒關係,老師討論完他們的新領導者Obama之後,又接著播放Forever Young的紀錄片and said:「No matter which order you are,to live out your passion of life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助教說的也沒錯,生活的許多層面都用不著mental complexity;也是時候走出純精神的認知世界,回到現實生活裡了。若能將生命浪費在自覺值得的事物上、需求能夠滿足,那麼物質也好心靈也罷;若能擁抱所愛、笑淚同步,那麼所謂極致的理解或許也不是非完成不可的目標。

  我只是,還太年輕了而已。影片中長我五十歲的GIRL仍能最放肆盡興地享受人生。或許變老,也並不真的可怕。

  「When I grow up,I want to be like her(though I never did XD)。」

2010/5/2 01:44

2010年4月24日

留學週記 week34─Spring13

2010/4/24 08:43

  所有零碎的作業都過去了,明天午夜前要交出第一份期末報告。我依然不斷在反芻CD和SO theory(承接上篇週記),思考如何將它深入淺出呈現、並引入社心邏輯豐富它的解釋層面。

  每回重述Kegan的理論,都有些不同的想法浮現。開始時覺得假設和界線建構不清,後來發現是助教的期許和教學方式帶來的問題;讀到現在當然還是有些疑惑,畢竟一直以來我用以認識世界的學科遵循的是另一套理論建構的邏輯,或許放下了出入自然與社會科學之間的窘迫,更能體會Kegan所關注的實用與深刻。他從來就不意圖要以實徵數據說明成長過程的心理機制,他只想描述那個過程,提供一種思考與理解人類心智成長的角度。

  如同所有架構「成長階段」的理論需要一些預設,Kegan假設了「複雜度」作為發展的趨勢、假設階段之間不能被跳躍;他不否定我們退化到前一階段的可能,但「認知」領域暗示著「一旦知道自己曾對什麼無知,就再也無法回到那種無知」的不可逆特性。當我們挑戰了自己認識、思考的限制,便難以再回到懵懂的狀態──雖然並不意味我們要時時挑戰、質疑、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但如果曾走出自己的「框架」看看它長成什麼樣子,即使再走回去也忘不掉它的存在(怎麼說就是和「沒看過」完全地不一樣了)。

  所謂「框架」,是我們常說的「看事情的方式」,那並非不負責任地用充滿個體差異一句話帶過;每個人喜歡的食物都不一樣是的確是個體差異,但結構上我們都在討論「喜歡的食物」這件事。把討論的類別區辨清晰之後,才能去討論同樣層級的不同類別(喜歡的植物、動物、運動、音樂?XD);Kegan探討的是「結構」,而非「內容」──不是說他不會提及你喜歡的食物到底是什麼,但那並不是他分析的重點。於是成長不是喜歡的食物從統一布丁變成了滿漢全席(留學生的怨念…),而是知道自己能喜歡不只食物、還有其它類別的事物。踏出框架,並且將原本思考的框架當作思考的對象。(What Kegan refers to as not「Subject to」,but could「take it as Object」!)


  Constructive Developmental Theory可以追溯到Piaget,認為人類不是被動的訊息接收者,而是主動的意義建構者。我們對這世界的理解不是在於「經驗」,而是在我們如何為這些經驗定位、賦予他們意義(所以不同人經過同樣的事情才會有截然不同的學習、或成長);意義建構系統的發展不是在於內容,而是結構、「框架」的改變。由此,Kegan將心智結構分為五個層級,我還找不到最適切的翻譯,就使用他的原文「order of mind」:higher order implies more complexity,not necessarily better mind,只是「較複雜的腦子」,可以處理較複雜的訊息、在更大的結構(框架)下思考。

  第一級是當孩子還沒有「我」的概念時,也談不上個人的意義建構。五至七歲間我們開始能了解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心智表徵(又是theory of mind阿XD)、能夠區分「自我」及「他人」,這是邁入第二級的開始。在第二級中,我們還無法明確了解他人的想法、感受和自己的可能有根本上的不同,通常將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他人身上,認為別人都跟我一樣。約莫到了青少年,我們才開始能夠試著了解他人,走出「我」的思考框架,並且逐漸將社會的價值觀內化為自己的(應該可以借用社會學的「社會化」,只是這裡是「心智/價值觀的社會化」);Kegan將3rd order命名為Socialized Mind,一般來說這個等級就能在社會中適應良好。3rd order能夠察覺社會賦予他的責任,並且去負起責任宇符合那些期待;如果這些價值觀和他自己的沒有衝突,下一階段的成長便沒有必要。

  但當一個well socialized mind發覺社會價值的限制(比如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世界上根本沒有簡單的公平、成功也不一定能幸福快樂地生活等),他也許會開始transform to 4th。一個四級的心智能夠將社會價值當作思考的對象,2nd和3rd order的框架能同時被拿在手裡衡量,他能自己決定是否去遵從社會的期待;他不再只是社會化的產品,而是能自由選擇是否要展現社會化的那一面。4th order對負責的看法和3rd 截然不同,因為當他說「對自己負責」時,這個「自己」是和社會價值有所區隔的;他不再覺得責任是外加、也不會覺得被強迫。Kegan將4th order命名為Self-Authoring Mind,認為這樣的意義建構已經自成系統,能穩定的作為個體判斷與決策時的價值基礎。

  從一階段到另一階段的轉型過程都十分辛苦,某種程度上要徹底放棄原本思考的模式,從更高的立足點去觀照「思考」這件事本身。哲學討論裡常說要了解自己立論時的基本預設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看清自己的價值觀來自何處,行為是否為自主性的選擇(又或者只是外界的期待);課堂上常用比喻為,3rd order就像在水中游泳的魚兒,而4th order好比站在岸上俯視池塘,視野完全不同。

  然而,self-authoring system卻可能察覺不到,自己俯視池塘的姿態只是牆壁上的一張相片,還有許多其它的表徵方式、可以是坐著熱氣球俯瞰大地、從太空船上看整個地球……不同的團體、文化很可能採取不同的角度,而自己的系統仍是整體環境的產物,不是絕對而唯一的真理。「尊重他人」對4th order而言是在尊重與自己不同的價值,但beyond 4th 卻能夠認識到沒有絕對的「不同」;不同的系統中也可能有相似的部分,因為所有的系統都根基於環境(以及人類心智的共通部份),個體不可能獨立於和他者的連結而存在──「尊重他人」同時也是對自我的尊重。


  Five order of mind大致呈現個體(2nd)→群體(3rd)→重塑獨立並且更完整的個體(4th)→再度看見自我與群體的連結(5th)這樣的循環,和螺旋理論的觀點不謀而合。實際上成長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transition period要面對的崩解也不是什麼歡樂宜人的經驗;但人總要遇到挫折、困境、挑戰,才有可能反省自己的限制而求取進步,何況我們更直接的反應經常不是反省,而是逃避,成長便難上加難了。

  或許有人會說,心智愈複雜真的就愈好嗎?(Is more complex really better?)如果能夠簡單生活,我們沒理由要把事情搞複雜嘛。針對這點批評Kegan早有準備,在他寫的《In Over Our Hears》中清楚地論述了現代社會對心智結構的要求。容我就拿台灣社會當個例子,我們受東方傳統文化的影響非常重視人際之間的和諧,socialized mind足以應付我們作家庭中的好孩子、長大以後要當好父母、工作上要是個好雇員等要求,彷彿我們只要順從社會價值一切就會相安無事;另方面西方的個人主義思維又要求我們要有自己的主見、要有個人風格、尤其是民主政體需要每位公民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如果只需要聽話的人民、那找個天才來當皇帝不就好了沒事幹嘛換人做做看,選舉大費周章又浪費資源);更複雜的是,兩岸關係不只要我們和中國傳統文化作切割,走出台灣自己的路,更需要beyond self-authoring的能耐,才能handle我們和大陸若即若離的關係。某種層面上我甚至覺得,當代的台灣社會必須以一個相對於大陸文化的方式才得以存在。

  在全球化無遠弗屆、資訊又透過網路轟炸世界上每個角落的時刻,已經沒有什麼不複雜的可能了(除非回到原始社會)。作為一個天然資源匱乏的小島,我們總得和世界不斷接觸、相處,政治困境更逼迫我們要從更大的架構去看待社會和個體的發展;「複雜」已經不是選擇,而是必然的mental demand。即使不談社會層次,個體難免要和各式各樣的人來往(很多人進入大學都會有遇到很多和自己很不一樣的他人的感受)、同時經營各種不同需求的關係、處理人際之間的衝突(父母的價值觀、同儕的價值觀,現代社會這二者更易有極大落差);能夠同時了解與比較這些values、自主選擇,至少需要beyond 3rd order的心智結構。


  要在二三千字內摘要Kegan理論的菁華真是很不容易,關於成長的矛盾和困難仍隻字未提(Immunity to Change的範疇,這理論所以實用也是在有一套可能突破的機制和方法,並不是紙上談兵而已)。CD和SO的精妙之處也在於此,Which order is our old friend Kathy?我們自己呢?台灣社會呢?

  有時我也覺得這些理論正反映了泱泱美國口口聲聲self-authoring、其實仍然只是個2nd order的egocentric society啊。There are just difficulties they would never understand──或許正是小小島國的優勢吧。

2010/4/24 15:26

2010年4月18日

留學週記 week33─Spring12

2010/4/18 19:36

  抱怨過後反省,承擔過後崩潰。要說我pay too much attention在個體思緒和情緒的流動上我是絕對沒有意見的,或許還會自鳴得意地解釋為這些就是我所關注的議題、我的專業。

  螺旋理論在各種循環週期不斷重演的狀態下,還算是樂觀且充滿希望的架構;至少在我又到了無法忍受的某個臨界點被自己激動的反應驚嚇過後,還能重拾一些些信仰。或許每週解析起來都是有點雜亂,生活的繁瑣本質不能夠被流水帳般紀錄,我總試圖撿出短短六七天裡關鍵性的事件或長久累積而來的想法,在一二千字內夾雜著細節做點輪廓描摹地速寫。

  那麼這週,應該就是某個深夜一邊寫作業一邊outbreak,眼看著美好的幻像如同海市蜃樓、近距離不容妥協的徹底灰飛煙滅之後,最深切的失望吧。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退一直退直到無路可退,到了崖邊一鬆手,便要無盡墜落粉身碎骨。即使沒有什麼能失去,還是感到又崩解了一次。

  笑自己太天真,但在不斷質疑不斷伸手想抓住什麼卻一切都如煙塵般消散在指間的幻滅時刻;我仍舊走回那個一度想轉身離開的地方,只因為除了我,再也沒有人會那樣相信了。


  在那些去留時分,我無法不想起Kathy,Adult Development那門課供我們拿理論作分析練習的Rogers諮商紀錄影片中的中年女人。她有能力將不同需要、追求、恐懼的自己掂在掌心估量,她知道不同部份的自己渴望著不同的東西,知道目標之間彼此衝突,也知道自己對什麼都沒有絕對把握。她是個,在自己的awareness裡活得比誰都完美無瑕的女人。能夠將自己的世界精心打理到這般深度,不是只要有過相等份量的經歷就足以完成;而在認知迷宮中踏遍千山萬水總算有塊落腳之處,如果是我們也都一樣吧,何必再冒著被傷害的風險敞開心房呢?

  然而Kathy是這麼說的:「I don’t want to just care for myself,but to live little more life between born and death。」在我看來她不但有能力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保護得很好,有能力適度地和他人情感交流與溝通(作為一個優秀的護士,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是她非常習慣並且感到自在的事);更重要的是,在她完善運作的價值系統中她仍能明白自己正在錯失什麼──白話點講,或許正是一段能夠使生命更完整的關係吧(in her words:a caring relationship)。於是不管我們喜不喜歡她清晰、步調得宜甚至有點自負的講話方式、認不認同她為免受傷彷彿在等待男人救贖的行為模式;我們都必須承認,她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曾經我也以為,自己已經自成系統了。我可以自由地選擇相信別人告訴我的什麼,掉以輕心的話就承擔後果;我可以在充滿爭議性的問題上思考與判斷,並且某種程度上知道自己的限制;我也可以決定迴避我仍難以處理的棘手命題(比如道德),等待合適的時機再去面對。當然這一切不是既存的穩定現象,而是不斷起伏波動、不斷被挑戰也不斷需要抵抗外界壓力的動態平衡。有時我甚至覺得離鄉求學將過去都遺留在過去,是一種拉開距離整理回憶、使早已翻騰多年故事沉澱為生命底蘊,我不會再受其擾卻成為某種資源和力量的歷程。

  也可以說,我以為自己像Kathy那樣很清楚自己的選擇,卻又因為還算年輕沒真正徹底地失望過、沒有她如履薄冰的恐懼。也許我能再承擔幾次極致的想像與幻滅,每一次都希望是最後一次。我媽說:「妳可能就是來學習處理情感的吧」。在崩解並且質疑自己只是一時衝動根本就沒看清楚的時刻,難免會以為自己曾經的以為都是錯的。可能很痛,痛到覺得那已經不是痛了。

  我一直笑自己幹嘛做夢,嘲諷時才覺得彷彿能夠穿梭於虛實之間;我們憑藉著想像而堅持,堅持的也都只是想像。總會有那樣一些點是再也無法承受距離帶來的悲觀預示,我們沒有力氣再期待,差一點就要全面棄守。


  一邊苦於內在衝突的那二天一邊把期末報告前倒數第二份作業隨便寫完,週四晚上跳完最後一堂舞蹈課,回到房裡一個人喝著冰冰的可樂那,聽著鄭雯茹之前傳來的She & Him,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skype。或許那幾十分鐘一二小時(顯然根本不記得多久),放下執念的同時內在才漸漸地開始重建吧。

  品味著失望,和解之後才發生在生的其實是自己的氣。我無法回歸單純,再怎麼努力都難免迷失在複雜的情感糾結和太過美好的想像交織中;如此這般的投射,靠得愈近愈容易灼傷。然而我們仍然無法不期待,於是如同我要求對方的必須自己要做到才行──學著駕馭自己的幻想、區分現實和夢境、「踏實地築夢」說得倒是太容易。不能實踐的結果,總是另一個人要承擔。Kathy走出她小心打造的protective cave之後,更需要的是並肩而行的同伴。

  學期將盡,Adult Development這堂傳說中的大師課以極其緩慢自成一格的步調(該不會是因為我們從未趕上required reading的進度吧XD)揭露其充滿深意的祕境;鯨吞蠶食著我們平日討論的內容(連海姊都被拖下水,明明不是教育學院的卻像修過課一樣完全知道我們在幹嘛),時至今日它竟已幾乎全面佔領我的思緒,連別堂課的final paper我都想以它為理論主軸來討論。Constructive Developmental/Subject-Object Theory/Immunity System to Change是幾個從字面上完全看不出在幹嘛的關鍵字,想來我還會和它們密切相處二三週(甚至終其一生可能都擺脫不了這個以認知複雜度為成人發展主軸的理論),就別急著現在解釋吧。

  一個好的發展理論不只是要標定個體目前的發展階段,能夠解釋個體所遇到的困境;Kegan建構的成長裡有更高層次的「理想境界」,深入淺出地picture了一個幾乎在任何階段、有心的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的optimal self。而對於整個思維體系立基於social psychology的我而言,還有什麼能比從社會互動中建構意義更能彰顯認知自我的過程呢?

  我仍渴望著,某種終極而完美的情感狀態,渴望去體現人和人能夠進行精神交流的最大值。不過在把Kegan口中的5th order of mind當作宗教信仰之前,還是讓我暫作保留,先以和理論建構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東方、台灣、相依與集體主義),對理論再做點粗淺的探索吧。

2010/4/18 21:43

2010年4月11日

留學週記 week32─Spring11

2010/4/11 16:31

  二週任由任務主導作息的生活也到了身體發出悲鳴的時候,三份作業都犧牲睡眠才換來,在統計作業交出那天彷彿感到意識的世界正在瓦解……。我們可能是透過試探身體的極限來印證靈肉分離的身心二元論吧。研究生們不斷折損陽壽來換取一點一滴智識上的進展,在累到崩潰的時候仍得驅使最後一絲動力搾乾腦力來度過不斷索求的學習環境。

  是啊,我們永遠都可以更用功、可以再更勉強自己──反正生命的意義探究到底也是一場虛空的話,Of course there is no such thing called living,we are just breathing and working、breathing and working。資本主義這般生產與消費至上的價值,人竟像是依附在工作上才得以存在;別說什麼追求知識是個高尚的活動,有時不禁懷疑學術研究只是生產知識的遊戲,除非你才華洋溢能夠輕鬆應付這世界運作的規則,否則也不過淪落成環境壓力下的祭品:別人功成名就大放異彩的踏腳石。想更趨近真理,別自己笑自己了。

  回想起來,在那些極度疲累思緒飛散難以聚焦並且自我表述之際,還真有點靈魂出竅的錯覺──對我這唯物論者而言,大抵不超過神經系統仍舊活躍、生理激發卻低微到只能以耗弱來形容的一點也不神祕狀態。酒醉時inhibition功能喪失與此相去不遠,我猜,嗑藥應該也有類似的迷幻效果。

  有好幾度我都清楚察覺到,自己已經out of mind了。對於UDL請來的無聊講者(而我上學期Emotional Development已經聽過她重複性極高的言論)毫無耐性地中堂下課就離席到圖書館;在T006討論課上要發表意見卻找不到排在剛出口的單字後面的下一位在哪,擠出最後一絲力氣organize其實易如反掌的思緒實在可笑又可悲;交出作業那天完全在Stephanie空虛的統計課堂上趴著睡著,睡完之後覺得這樣實在不是辦法索性翹了之後的Social Development。Things become totally uncontrollable,but mysteriously we still got works done。

  一次又一次,一躺上床便迫不急待躍入快速眼動睡眠,隨機激活的神經元們在腦海中上演一則又一則混亂且不堪記憶的故事。很快地作了夢,接著一個也記不得地醒過來。留學生涯裡不是輾轉反側就是睡眠剝奪,離正常人生……還真是過了條河就可以到達的距離啊哈。


  而春季挾其變幻莫測的天氣緩步而來,一天燥熱得有如回到南台灣的烈日之下、隔天立即降溫二十度(對,你沒看錯,是二十度C)冷風中還飄著北台灣的細雨。Out of mind又豈只是我?宿舍對街的櫻花今天才盛開隔天就在風中落成浪漫與哀傷的綜合體,粉紅色花瓣漫天飛舞成櫻花雨。最美就那麼一瞬間到了週末只剩殘紅空枝,若非相機裡紀錄了草地上小徑旁由淡色花瓣堆疊而成的糖霜路,我們會連凋零的剎那都來不及錯過。

  學著舉書或捧筆電也硬要曬日光浴的美國大學生,我們在櫻花樹下隨性坐臥等著春風吹來櫻花雨的瞬間。那一刻什麼作業什麼壓力都遠在九霄雲外,依依不捨地離開之後,就只有每日行路上學時,偷閒注意公園裡大樹剛發的新芽一天一天從青翠的草綠色漸漸染上濃密蓊鬱得深綠顏料;提示著春光短暫,嘲弄著煙景和文章都不屬於研究生的領地。

  我忘不了的,將是五六點醒來那天邊寫統計作業,邊看著天色亮起時窗外枝枒的色澤變化。一個留學生趕死線(學名deadline)的平凡早晨,連老師一封測試大家能否收到課堂群組信的email都引發莫名的情緒反應;於是乘著飄散的意識回信謝謝老師多日來的耐性教導,衷心地感到教育這般要聰明過人的天才向外行的凡夫俗子解釋知識的最精妙處是多麼困難、遊走在對牛彈琴的挫敗邊緣之大事業(當然,反之要不夠精熟通透的講者傳遞抽象複雜的概念又是如何註定失敗的悲劇一場),而能夠不厭其煩甚而將對所教授學科的熱情感染到壓力當前的學子心中,更是難能可貴豈足以描述的吉光片羽。

  從很多角度,給Katherine這樣的評價都不算過譽。只是那份作業讓我生理功能完全癱瘓也是事實,幾日來連綿不絕的頭痛,又能怪誰呢?


  我其實沒什麼把握,能不被這塊「寶地」的insanity浸淫同化、全身而退了。無論意志力多麼堅強,都還是在某個不經意的角落洩漏了早已耗弱的神經質。我們幾個差不多疲憊空乏的留學生都同意,每逢週末不吃餐美味的亞洲料理根本無法繼續承受這些過度的demanding;這週我們搭著同一班六六公車抵達久久台北附近的台式快餐店:筷子與湯匙。(又要開始列菜單了XD)那兒的蒜泥白肉雖然soso,排骨醃得卻很道地,月亮蝦餅、滷味三拼、炒米粉和牛肉麵……我點了最簡單的魯肉飯卻有種愈吃愈想哭的衝動。

  牆上的電視播著台灣獨特的小事新聞,老闆娘不知道從哪接來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應該不難接)中天頻道新聞完後接著星光大道;雖然關了音量光看參賽者唱歌的投入神情很是奇怪,卻充滿了許久未曾接觸的平凡和家常。我連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都沒力氣了,食慾低落時一口一口吃著家鄉味的主餐,喝著好像青草茶的廣東夏枯茶、分食海姊點的店家自製布丁(老闆娘很抱歉地說將就著吧她也很想吃到統一布丁)。要我怎麼說明這份累積的疏離感,怎麼描述已經深深烙印在遊子心中那份不堪負荷與咀嚼的無法滿足的空虛?你們真想離開小島也好啦,就有機會體驗我那一刻難以言喻的百感交集了。

  從心理系畢業那天,我還在台上睜眼說什麼「其實我沒那麼多愁善感啦」的瞎話;現在還真想知道讓我這種連吃個飯都要被懷疑有戀鄉情結的人類,遠走異地的偉大動機到底是什麼?又或者其實從來沒這麼誇張,只是哈佛的整人機制已高明到徹底地扭曲了一個冷漠人格,使她處處神經兮兮的怨聲載道呢?

  少做無謂的揣測,反正我要回家了。我毫不猶豫地在David的section不太得體的講出「I don’t really care about international issues,I only care about Taiwan。」只因我得在那座充滿靈氣的樂天小島上才能存活啊。

2010/4/11 18:08

2010年4月5日

留學週記 week31─Spring10

2010/4/6 00:50

  他們都說,時間過得很快。是啊,當作業總是寫不完永遠在追趕著進度時,當不期盼著未來某個時間點必定到來的事件時;當我們並不需要便不會覺察,不會時時注意就像我現在這樣用著「時時」這種密度很高的時間副詞。那麼,時間自然是過得很快的。

  我似乎從未放棄數算,好多個不同倒數的日曆在意識裡或外地悄悄跑著,週記前那個數字的改變有時被寄予思念、有時又是項警示:距離那些令人頭疼的final們不遠了。渴望的與難以面對的即將同時襲來,才能逼迫自己分清究竟只是習慣了想家,還是真的不那麼想了。無成焦慮始終是留學生心底深處的恐懼,返鄉前或許還能評估一下,一無所有地回去比起回不去究竟如何?留與不留之間,情願承擔那份焦慮的果決似乎才是心裡真正的聲音:這段繼續學術研究前自我充實和探索的時光,我想在家過(廣義的家,是那座熱情的小島)。

  於是當身旁的朋友們開始忙於尋找在地工作,苦於尋找新住所落腳和暑期的安排,準備申請OPT的文件…;有時仍會被問起為何不留下,那對於申請應該是更好的機會?才能乾脆地回答我想回家,並在夜深人靜時默默咀嚼著,那座應是再熟悉不過卻又有些陌生的小島於我,是什麼樣的牽掛。假想自己若真想緊握機會,肯定也是能面對他們正在面對的,才知道自己,並不是逃避。(而這些自白性質的陳述究竟又要如何排除自我說服的成份呢?)


  Cambridge已然春暖花開,行人們春意十足的妝扮和絡繹不絕的遊客氛圍瞬間籠罩數天前還淒風苦雨的學城。我和阿姊們興致高昂地討論著宿舍對面盛開的白花叫什麼名字,怎麼沒開前花苞像是銀柳開了又我們誰都認不得?過了二天一棵粉紅色的櫻花開了,教育學院門前的杜鵑吸引了我們的目光;怎麼花花草草到了異鄉,似乎也都變了個樣子?

  哎呀但回復正常體重的計劃卻已不了了之無力執行,再也穿不下的短褲說不上諷刺卻也是個哀傷。只能自嘲著,當我們抱怨哈佛男子們都性情古怪不善與人相處的同時,他們大概也背地裡討論大學校的女同學懶於打扮,成天為了一些小事放聲大笑不計形象。不修邊幅也許是本性卻至少能暫時怪罪於課業壓力繁重,瘋癲的行徑大概就無從辯駁還樂在其中;仍然有很多我們(我懷疑能不能包括自己XD),要是真有閒情閒錢閒時間,誰不想讓自己漂漂亮亮,春裝和春景融為一體多麼身心舒暢!但他們……,難道有了空閒就能突然人際功力和情緒智商大進,act just like normal people?Sorry,but we still keep the doubts哈。

  通往畢業的道路上橫亙著十隻作業怪獸,大小胖瘦應有盡有,有些面目猙獰有些細看還有點可愛,但時間壓力不容我們駐足流連發掘牠們的內在美太久,就要匆忙上路。我不想再用消滅的意象,或許是臨別之際的一時心軟,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把牠們一隻一隻馴服收藏在行囊中成為,哪天真需要斬妖除魔時的武器。

  我學會了些什麼,比如早上起床要收email的習慣,是某天雨中去上統計課卻在印講義時才發現停課的哀怨中學會的;再比如失眠徵候如果能在長期勞累的負擔中被緩解也不算是太嚴重的困擾,只是要學會如何在紊亂的作息裡和自己相處不致一時輕忽病倒反而得不償失;或者原來自己能在精神全然渙散的討論課裡勉強整合破碎的思緒片段,用總是太花力氣的語言表達。不去回想,還真難以在壓力當前舉步維艱時說服自己相信這些痛苦不算白費,如果有潛能的話這種讓我每天在腦海中大喊「This place is insane!insane!insane~~~」的整人環境或許真能半是逼迫的成為大步前進的推力──當然,如果熬過了還沒有被完全同化得太過insane的話。


  生活細節和主幹交織於某些停不下思考的時刻,若能對抗焦慮,這是我其實還頗為享受的時光。不過除了悠遊在自己遐想的世界裡,和好朋友們一起品嚐家鄉美食(好啦,我承認我們像餓死鬼一樣狼吞虎嚥根本沒在品嚐:P)才是最接近原始單純的快樂。每當鄭雯茹嚷嚷著要吃這吃那(因為太多就不一一贅述XD)、海姊用一種苦惱的語氣說唉到底哪裡可以吃到空心菜啊,或是徐宇麗在我們安排好了餐廳後總忍不住要說一下「太好了至少還有這個可以期待」;都是我活力的泉源。

  之前寫過了用餐就寢的失衡算是完成作業無法免除的副作用,我開始在奇怪時間睡著、有了精神就做事沒了力氣就再睡;我們平日三餐往往以水餃或下麵隨意打發,有時還只吃優格或麵包,但一逮到機會就大吃大喝彷彿宣洩。週六在食慾的驅使下幾個人特地搭公車到附近道地的台式餐館久久台北,點了一桌香腸炒飯、酸菜大腸、夫妻肺片、牛肉捲餅、糖醋魚片、熱炒空心菜(我有病嘛半夜一邊打這些一邊流口水)和芋頭西米露。我連外套都來不及脫就急著大快朵頤,黃士弘吃了一口糖醋魚片完全露出日劇裡男女主角重逢會有的喜悅表情,臉上的幸福光輝讓其餘三人哈哈大笑。

  海姊說,每次吃這些家鄉菜的時候,就會突然完全忘了為什麼要出國唸書!此言一出數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還真有點答不出來!再低下頭吃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夫妻肺片突然靈光一閃,或許對我這樣不懂美食的人而言,反而是種重新認識食物、一種recognize和identify所謂「家鄉味」的機會。比如「肺片」「大腸」和「糖醋」都是我以前極少會點的菜,想不到在情境催化下竟可以是如此人間美味……回台灣之後不但能印證日思夜夢的某些記憶中的味道,更能多嘗試些以前被偏見所誤而錯過的其它料理。好賺。

  而我想那時候,我應該也會懷念這兒,憂心大採購所囤的食材們將要壞掉吃不完的壓力、鄭雯茹鍥而不捨次次精進的美味蒸蛋、瓜仔肉和我們一起調味的海鮮義大利麵吧。飲食的嗅覺和味覺建構記憶的方式,將從留學開始伴隨我直到未來再離家又返家的生命週期中,在某些特別時刻,總要喚起那些畫面。

2010/4/6 02:45

2010年3月28日

留學週記 week30─Spring9

2010/3/28 06:12

  窗外曙光微露,我喜歡看著天亮起來。就好像困擾許久一直沒有答案而早就放棄了尋找的謎題,突然在生命轉彎處迎面而來,從容而愉悅地揭示。深入究竟固有其意義與樂趣,但鬆懈時驀然回首的領悟也真美得不可方物。

  有時候覺得自己說得太多,太過執著。而往往,因而痛苦的不只自己;我已經能夠接受妥協並不意味放棄,感到焦慮正是因為仍然在意。想停下腳步,不僅因為身旁的風景一直如此美麗,而是在那認知複雜的迷宮裡走了太久、愁緒悄悄染上眉梢,單純的笑容若不再復見……又有什麼值得留戀?

  「繁華落盡見真淳」,easier to be said than done哪。


  春假過後把到期末的to-do list一字排開,還頗讓人興奮(說毀滅也可以啊,只是想假裝有點positive啦哈)。有時想想,比起學術研究的長跑路程,二個月的煎熬算上什麼嘛;我知道那只消一眨眼就過去,回程已近在咫尺。愈大的事務性或課業壓力,照海姊的講法就是,也愈有轉移注意力的作用──不用管那些層疊曲折的往事,也不必太認真計劃實際上總會千變萬化的將來,就像準備GRE那段時間拿單字海當作屏障,短期目標像把剪子暫時也好地斬斷過去未來。數個月,相較人的一生或更漫長的整體歷史,實在容易handle許多。

  這是我很熟悉的狀態。生理上也許會不斷累積疲憊(睡眠時間減少品質也沒變好呵),心理上反而因為單一而具體的目標輕鬆不少。在這種時刻,就會特別想自嘲為何總拿太過急切的自己沒什麼辦法,關於self control往往朝著「緊」的方向多了些,顯得太過好高騖遠。

  如果妳想解決的問題能讓妳在幾個期末project、final paper就討論完畢,那也未免太狹小甚而微不足道了吧。Something always come along with what you really want,and you should take it。因為理論有個什麼假設上的限制就苦惱不已也未免太不切實際,萬靈丹那樣的解藥如果存在那還有什麼意思?突然驚覺那些所謂矛盾竟根源於某種天真的幻想(和害怕無成的焦慮相生相息啊),源於某種迷失而錯估了自己的舞台。這年本就是學習和訓練的過程,長遠的路要有耐心地走。


  更好的則是,別忘了欣賞沿途的風景。前天是教育學院舉辦的student research conference,我只隨意地以上學期T405的proposal報了poster,剛好星期五沒課稍稍各聽了一個round table和panel presentation。了解一下別人都做些什麼還滿有意思的,有些我也關心但總覺得要談還太早的議題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脈絡下有著不同的展示。比如也是master的韓籍研究生談著如何使南韓年輕人以較為開放和正面的態度看待北韓難民,進而討論某個可能的統一到來時,他們該如何。教育並不是能夠立即見效的treatment,需要遠見、毅力和耐性,還有某種程度的樂觀;從很多角度上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怎麼能不令人肅然起敬?

  下午的poster session之前我們這些同窗買了pizza和珍奶到徐宇麗家歇腳,氛圍還有點歡樂,一掃早上起床就看到下雪完全不知道能怎麼讓poster不受天候荼毒抵達學校的陰霾!三點半先到圖書館印下講義,在Gutman library地下室立起海報,還跨海連線三更半夜不睡覺的劉亭妤讓她看看現場情形(她一看到我的畫面第一句話就是:妳頭髮好長了喔。我立刻回說這不是廢話嗎XD)。一小時的擺攤時間其實沒和多少人講到多少話,即使假設停下腳步的人有認真看了一下內容,評語不外乎Very interesting、How does it relate to Kegan’s theory之類。真是謝謝大家抬舉,我也是修了Adult Development才真正知道複雜認知的困難和必要;小女子勉強沾上點邊的個人淺見還沒個empirical evidence的影子呢。

  我和大家關心這common問題的方式實在大異奇趣,social psychology在教育領域裡處處掣肘,往往戴著其它樣式的面具、以極其隱晦的方式展現它國王新衣般的影響力。(當然啦,從更高的角度來看,也只是社心關心的終極問題一如所有人文社會科學;而人文教育的重要性在此就不贅述了。)我受過的訓練,和使我無比傾心的解析事物的方式,在此難以遇到共鳴,which is totally reasonable!如同我也無法進入其他人的精彩演出。

  或許這樣的經驗,在提醒著我要牢牢記住,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在我真正進入so called professional field變得難以溝通(講得好像現在多好溝通XD)之前,以及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後,別忘了保持敞開的心胸,學著傾聽。在我思考怎麼突破語言限制的同時,先take advantage from being language users as hard as possible,試著盡可能理解別人想講些什麼、用著什麼樣的方式在講吧!


  學術研究終究不是藝術,追求的不是主觀的美感和情緒的渲染,講究的是精確的論證和資訊傳遞,透過這種表述才可能在一個接近的平台(不敢說是相同的…)上交流,使知識的進展成為可能。嘗試透過別人的語言使用去理解其認知結構,也就更形重要了不是嗎。

  感性和哀愁除了文字,也還有許多其它的出口。Conference前一晚我聽完演講後一如往常地去上weekly跳舞課,又是一次只有我和老師的超划算one on one time~我們一起review了到目前為止跳過的各種熱帶風情舞步,她自白了精神狀況不太好但還是戮力地試圖整合不同風格。下課前夕在規畫剩下幾堂課時,才發現,原‧來‧schedule上那晚是停課的!

  我不但進行了充分活動、複習了之前所學,也巧合地和她分享了一小段秘密的時光。有時會覺得那樣短暫美好的片刻使生活的鏡頭失了焦,失真的分不清現實或夢境──甚至整段留學異地的記憶(而我也確實,在應該熟睡的時刻裡反覆輪迴地做著一些如真似幻的夢們,醒或不醒都是尷尬)。

  好久沒在清晨時分感受窗外金色的陽光灑入室內,我會再睡一會,盡可能清醒到足以面對/享受這大好時光。

  畢竟,誰知道答案什麼時候,會像那天放棄了準時在conference報到後突然靈光一閃借了宿舍公用垃圾袋於是保護海報不被淋溼那樣,突然就戳進攪動的腦汁中呢?

  我可不想錯過那永劫的一瞬哪。哈。


2010/3/28 08:03

2010年3月21日

留學週記 week29─Spring Break

2010/3/21 23:06

  把夢養得好大好大像灌飽的氣球,針一戳,就破了。

  弄不清自己是天真或實際,極端地苛求走在鋼索上的邊緣感、時時提醒無常命運的無所不在;卻又不想關上通往赤子之心的那扇門,不想變得世故。

  為什麼總要這麼難呢?我不斷問自己。假期前的deadline才讓人覺得好不容易爬上了半屏山卻眼看著阿里山就在眼前,當我讀著morality相關文獻、頭卻不聽使喚地疼了起來。早年不斷碰壁、跌撞、摸索著走出神秘的認知迷宮,也許鍛鍊了從各種角度趨近真實的能耐(只是也許,不知何時才能衡量成果),以為(或許真的)到了出口,卻發現走進迷宮前急於逃離的那座原始叢林──名喚現實,再次無限延展著價值評判的要求。

  有時覺得能飛,在夢境中翱翔著俯視過往那些在迷宮裡憑著一股執念橫衝直撞的足跡。彷彿驚鴻一瞥中那些故事、思慮、熱切燃燒過的情感和嘆息,都成為如真似幻地理想原型,成為我用以與世界相對的特殊色彩鏡片。那麼當我降落,要在現實叢林裡前行,毒蛇猛獸的暗影幢幢,在獨善著己身努力不沾染險惡異味的旅途中難免、如何倖免於迷失,甚至忘了心之所向的世外桃源。

  我怎能不嘆息,當追求的理想世界被攤在手術檯上等候剖析?當以為的美好被一再質問是否真正存在?生命冒險的終站究竟是死亡的虛無,抑或重生的輪迴?也許不是第一次,但,深覺某種對抗懷疑主義的信仰之必要。


  而我受的教育,使我只能相信無法否證之存在。科學在理論層面上固是創造,實徵的機制卻告訴我們:Only accept what you can’t yet reject。理性如此渺小,後現代浪潮下的其一產物Social Intuitive Model闡述了道德判斷的來由,不是1960年代Kolhberg延續著Piaget認知理論架構的道德發展模型所言、我們依據推理做出判斷;先於推理的直覺和情緒經常才是判斷的基礎,We’re like emotional dogs with rational tail。如果真相就是我們並不理性,那手持理性武器在叢林中跋涉和冒險豈不太過危險?

  我一直以為,也只能如此信仰,所謂的科學方法是我們唯一趨近真實的途徑;無盡的不同切面或許有一天真能,顯現事物的本質。但當道德議題在眼前愈形巨大終至無法忽視之際,我忍不住問自己,嘿,有了「真」,難道就足以架構那個你們朝思暮想的理想世界?它可能不善、也不美,那難道是妳披荊斬棘意圖抵達的終點?我腳步一停,便猶疑了。這三元要素彼此獨立能自成完整世界,卻只有善,必須其餘二者的同時存在。沒有什麼不真又不美的事物,能被稱為善的。

  約莫一個多月前我也深受此擾,在道德上,在善惡判斷之前,愈來愈感到必須要站定一個立場。雖然我一點也不確定,自己真的有足夠的力量面對最嚴苛的judge,或是在做出某些評價時妥切地handle是非之間必定存在的模糊地帶。可是不細繪世外桃源樣貌並試圖定位它的座標,哪來的動力又怎知要往何方前行?若非再度艱難地信仰,就真的要全面棄守了。


  難以駕馭的心靈波濤帶動著生活的浮沉,以致天氣回暖的假期裡我唯一的成就,僅是維持著每天規律的起床時間(九點或九點半)而已。點綴性地享用美食、社交性地到郊區看場電影;幾乎都只是答應了誰誰誰,最主動的邀約除了上週末的outlet和超市之行外,大概就是附近grocery、簡單下廚的聚餐,和打場球、聽聽黃士弘的吉他音樂會了。

  學期的下半段即將開始,二三份較大型期末報告的主題卻連個方向都沒有。難以遏止彷彿迷失在無涯學海中的失措,我欲航行,只覺風雨交加。動盪之中令人溫暖的,是身旁目標各異卻一同奮戰的同伴;總是專注鑽研料理照顧我這任性小妹起居的雯茹阿姊(並follow所有不值一提的即時抱怨、把他們變成最精采的笑話);和我一樣把世界看得太嚴肅一旦被trigger便無法不小題大作,為了對抗無處不在的惡性迴圈而決意尋找小宇宙的海姊;認真又執著的徐宇麗、笑話和她一樣冷更加單純無害的黃士弘,及其撫慰人心散發光芒的音樂。

  是這些,讓我覺得非打起精神不向失眠低頭,容忍自己的惰性卻不苛求自己的疲憊,即使一事無成了也不就這樣放棄向上的原動力。


  也許迷宮中的探險,仍會在某些時刻給與啟示。於是我努力記著、一有餘力便試著重構記憶碎片成為歷史;但過了,也很好。讓那些難以言說的曾經幻化為自己確實磨練過某些意志的證明──比如說,隨時準備失去眼前擁有的一切,保持在重大變故隨時可能的不安裡,和不求佔有地去愛。

  這樣的邊緣危機感的確使人焦慮(也的確使我難以成眠),但至少我能肯定自己能夠不那樣依賴外界事物。Somehow,生命就像走在鋼索上隨時有粉身碎骨的可能,心靈才能自由地彩繪與想像,任何最美妙與醜惡的風景。

  海姊說,有人一起相信,就不會那麼難了。我想我的桃花源尚未成形,在它輪廓仍然模糊色彩也變幻莫測之際,skype的鏡頭容我穿越時空在精神世界裡牽起,那個人的手。

  天真又何妨,我信仰我們的小宇宙就在,不遠的未來。

2010/3/22 00:57

2010年3月16日

留學週記 week28─Spring7

2010/3/16 09:34

  春假,從燕京圖書館開始。週四午後上完一堂沒人發言的Social Development,階段性所有氣力用盡;系館隔壁那棟不起眼的建築遺世獨立,我想,我是受那超脫的姿態吸引而推門、走入。

  那兒的安靜少了神學院圖書館徘徊生死間懾人的氣勢,一樣時間緩慢推移的腳步踩過古老東方的人文氣息;我們不太談論死亡、原罪,夫子那句「未知生,焉知死?」如同縈繞不去的靈魂般隱藏在書籍排列的夾層。燈光昏昧直到好心的館員指示我架子旁標籤下的開關,希望我不是一臉陰沉的倚著陰暗呼吸。一樓陳列室左邊是一整排東亞研究的英文藏書、右排依序是簡體、繁體、日文;地下室和其它樓層我尚未造訪,隨手拿了台大八十的紀念散文和王丹的詩集、李昂的小說。

  很沉很沉的午覺醒後,在宿舍餐廳吃完飯,在雨中步行到體育館上跳舞課。長長的瑜珈伸展接著熱帶島嶼充滿節奏的音樂、動感之中帶點性感(和我過去二十年使用身體的方式格格不入,同樣的movement在我身上顯得逗趣)。認真但慵懶的結束一天,和感恩節假期說像又不夠像地,身心徹底空白。


  放假之後作息瞬間大亂,沒了之前不斷趕deadline的緊繃卻延續著睡眠空乏,似乎總有些比準時上床更重要的事。週五寫了幾封email、在psych-info上悠閒的搜尋論文、看了電影《聽說》,深夜面對一個世界的崩解和重塑、在不該離開的時刻竟又動搖;再醒轉已是中午。

  假期初始的Langdell人煙稀少,我翻書、閱讀,看見interpersonal understanding研究的古往今來。那些我如此陌生的名字,一生投注在了解人們如何彼此了解,他們成為這條路上一個又一個里程碑,而我是否也將是其中之一?還沒遇見他們的時候我是怎麼寫proposal的呢?Robert Selman,仍在HGSE任教我卻從未和他說上一句話;會不會有那一天我默默地追隨他的視界呢?而我起身,在空曠的圖書館裡散步遇見即將畢業、要在美國開公司回台灣設廠的學長;我笑說「很好啊製造工作機會」心裡想著難道這樣人們就能活得更好?

  在夜雨的Harvard Yard裡迎著強風,傘收了雨打在身上雙手冰冷。海姊、鄭雯茹和我三人,在賣墨西哥食物的速食店坐到十點半,為彼此的生命故事泛著淚光大笑。成長的路途艱難,縱如今早在數日陰雨連綿過後放晴,多了的只是不再對下回惡劣慘酷的處境那樣恐懼。相信風雨再大都要過去,接受萬里無雲的背後仍是變幻莫測。我們用各自的方式對抗消亡,在蠻荒城市裡追索童年的記憶;當答案從身後輕拍肩頭,只見倒影於鏡中回視。豈非己身?

  說故事的人總講得好像別人的事,有時陷入回憶、抽離場景。當一些困惑的輪廓逐漸清晰,如同當年的選擇、當下又是個選擇。故事裡有些感人的畫面,一句任誰都會輕易講得矯作的台詞(卻穿透旁白超乎個體的尋常經驗);有些善良可愛卻無所適從的人物剪影,有一整段的迷惘徬徨和自慚形穢。

  情緒和欲望終於過去,我抱著洗衣籃下樓時對這女孩冷眼旁觀。一個人而覺得自在,親近如同疏離;我想起離鄉前杯盃問到「究竟出國會改變一個人什麼?」,想起大一的時候他說我們都只是樹上一片片的葉子。也許是一種漂泊、放逐,一個孤身和外在世界重新連結的過程、喃喃自語中似曾相識的崩解、回歸。想像的純精神世界使當下身在何處被某種巨型結構籠罩而模糊,我們在彼此眼中看見朦朧的人影。窗外的雨召喚熱帶小島的冬季、打在身上水珠泅泳幻覺、無所遁形。


  那是二度造訪outlet前夕。隔天我們都睡過頭,司機先生還忘了daylight saving restart而仍在幽幽夢中。一路吵鬧歡樂,風雨中的前行隱藏著令人不安的刺激,知道要去哪裡心中卻漫無目的。

  我們又在Quincy center迷路了,繞啊繞的竟然到了西南邊的Randolph小鎮,路名都一樣卻真的不知該何去何從。開回highway,雨仍在下;終於抵達朝思暮想的金門超市(我想喝冬瓜茶),一口氣囤了整個月的食材,和各種口味救命充飢的冷凍水餃。受困於一台毛病一堆的紅色Ford Escape、跋涉了千山萬水一行人決定不管有多晚也要吃到火鍋;幸而安全抵達黃士弘位於Porter Square附近的小套房,他讓我們下廚準備獨自開車去還,酸菜鍋的味道瀰漫室內。我們覺得,他好像變型金剛裡用歌聲和人溝通的大黃蜂啊(難怪溝通不良XD)。

  幾碗熱湯下肚之後我就不醒人事,睜眼已過午夜不適合吉他伴奏女孩高歌。 youtube放著一些靡靡之音,太把世界當一回事的人活得辛苦,不如遊戲人間隨著搖滾用力揮霍,太熱切、也太頹廢。昨晚下不了筆又睡不著覺看金色長髮有點慘白地高聲吶喊,Welcome to the Jungle~~~我們誰活得像他們唱得那麼盡興?


  學期過了一半,春天一腳跨在宿舍到學校之間。我們在網路上流連小碎花春裝仇視著模特兒纖瘦的身材,什麼時候,才適合穿那麼少呢?

  嘿,很高興我還沒長大。

2010/3/16 15:46

2010年3月9日

留學週記 week27─Spring6

2010/3/9 22:58

  三月轉眼就過了上旬,春假前時間腳步快得連天色變幻都僅足匆匆一瞥;即將面對十天來第四個deadline、才剛考完在美國第一次的期中考。總在煩躁瀕臨極點時大笑三聲扭個不停、把減重計劃擺在一旁吃冰淇淋調整情緒,嚷嚷著為什麼時間不能快轉到畢業典禮那一天。

  留學是很難,但更難的卻是生命本身。是連回溫的美好天氣都來不及擁抱,過於焦慮而精神渙散之際連應令人感動的課堂都徒留倉促。我花了大半的力氣在hold住自己,其實內在早已掏空。


  那個週一壓抑了翹課的欲望,彌補的方式是一瓶可樂。坐在Adult Development討論教室裡,只感到疏離。那些由懵懂徬徨逐漸掙扎摸索的年少時光已經探究了太多;Kegan的Subject-Object Theory所強調的「認知複雜度」,對我而言竟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熟悉而陌生。一個朦朧的印象躍上心頭。那是個郭雅馨老師的歷史課後,我拿著印在薄薄黃紙上的補充講義到講台前向老師提出關於康德的問題,或許不有什麼見識,卻是讓我這向來能免於和老師接觸則免的人(我想那也許是出於對authority的叛逆)難抑困惑主動提問的,某個場景。

  老師淺紫紅粗框眼鏡的光澤我還記得,咖啡色的捲髮和犀利的眼神(在懷孕為人母之前,哈)歷歷在目。她悠悠的口氣:「這些理論當然都有破綻,妳說得沒錯。妳要知道,它們不是真理。」日後我時常想起這個片段,當某些深奧難解的抽象概念聚合成論、並姿態優雅地從各角度展示其貌時,我總會退後幾步,想看清它所站的位置,和它的目的。

  當助教試圖引領我們進入Kegan獨特的語言表達所架構的那個「發展」的可能世界時,我仍想先退幾步,摸清理論的預設和框架。於是助教在討論課後順帶提及的「language-based」,就成為我這二週來一直思索的主題。如果不是語言的阻礙,我定會在常是點到即止的討論中,更迅速且精準地釐清我一直關心的那些,理論基礎和假設的問題;而如果我能將這個工具運用自如,和外在環境、異國文化的溝通或許也不再是道高牆。

  這些或許仍只是或許,只是無法阻止自己不去考慮,如果更擁有某些能力是否就不必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在台灣學習外語的限制大概無法倖免為懶散的藉口、但語言的本身的限制,就令人不得不深思了。一個將衡量認知能力建於語言能力為基礎的理論,怎麼能不處處受限與讓人質疑呢?


  而真正使我惶恐的,是theory of mind(指知道他人和自己同樣擁有心智表徵的能力)和language ability的高度相關。靈犀相通只能作為一種幻想我早已接受,幸而還有語言文字作為心靈交流的橋樑,人和人之間的相互了解才得以可能。所以我關心的,人們如何在社會互動中知曉他人的心智狀態(其實也就是觀點轉換,perspective taking),做出準確的判斷,似乎也理所當然建立在語言的基礎上。這些,都是純粹認知層次的機制,能透過教育而習得嗎?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只能在喃喃自語的散文型態中,進行無力的反省、批判;用著我無法不深切懷疑的語言工具,創造一則又一則自圓其說的笑話。如果我用盡氣力hold住了自己,那剩下什麼handle破碎的文字?


  原本真的以為,只要練習就足夠了。所以我才約了和諮商師的面談(別浪費了昂貴學生保險的額度),企圖將迂迴曲折的思路展演在陌生的語言和文化對象前,透過對方的理解肯認自己,仍掌有表達的能力。現下的狀態或許並不真的需要再更被誰以英文理解,我想要的只是那個可能。接著便能將所有孤立而疏離的情境如同以往,歸結到性格底層的孤僻傾向。熟悉,無須變動。

  但她卻不是這麼說的。Sunglim的背景我一概不清楚,只知道非native speaker的諮商師,或許比較能明白留學生在語言議題上的困窘。她指出相同語言仍然無法互相了解的情境,並強調文化差異的衝擊即使再怎麼流利的英語都無法免疫。我卻,還跨不進那個「被衝擊」的領域(或至少能判斷是否真是如此)。

  我能在異鄉生存,卻始終無法真正生活。

  二週前飄著雨的午後,我剛參加完Social Development的section從心理系館走出,一個黑人女大學生(因為那門課除了我和一個好像退選的教育學院同學之外,都是心理系大學部的)一邊戴上風衣的帽子一邊對我說:「It’s so wet!」接著就劈哩啪啦講了起來,說些什麼她真慶幸theory of mind的單元結束了,她一向很討厭這種擁有某個能力未來就一切美好的研究取向;還提到「我們美國人」總是認為everyone can do everything,which is totally not the truth等等。我不禁在心裡大笑。

  強風陣陣,我只好把傘收起和她一起淋雨走在步道上。這樣一時興起的搭訕閒聊我卻無法享受,她的口音和情緒激動的語調都讓內容模糊不清;於是,我忘了替她撐傘,直到在岔路口告別後才突然回到自己。她的理由和論述一點也不嚴謹啊,當下的我卻連這點都沒注意到。


  不管我們怎麼想,不被理解的,要如何存在?語言縱有其constraints,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何憑藉?(好像我常在問的,人雖然不是理性的動物但除了理性之外,我們有何憑藉?)或許是行為吧,那麼不處理行為層次的Subject-Object Theory,豈不是又排除一項複雜度?我仍然無法接受,cognitive complexity會是一則人類發展的絕對指標。但,我的世界偏偏又是建立在此之上──連研究主題也都徹徹底底地language based呢。

  矛盾,應當是我總難以成眠的原因吧。不禁想念起週末在淹沒於paper深海時分,海姊的「遠房親戚」黃士弘(他在Harvard宿舍隔壁的Lesley唸音樂治療)拿著吉他隨興演奏的歡樂歌曲。曾幾何時,「紅色的蜻蜓,也在我歲月慢慢不見了?」

  也許生命中某些艱難的時刻,能使人解脫的並不是矛盾之上再添複雜的文字,而是心頭浮上的那一首又一首,簡單的旋律。

2010/3/10 00:46

2010年2月28日

留學週記 week26─Spring5

2010/2/28 15:12

  離我預估的week30還有一個月,卻已經確定,至少下一步不會是Stanford了。在UDL的實習討論課收到rejection email的時候我還處於前一晚又失眠的恍惚;另一位教授親自回覆我之前要求面談的信,告訴我一百三十多取四對他們而言並非容易的取捨。

  結果總是在猝不及防時揭曉。而那句「I apologize for this informal way of informing you but I know that the official department notification may not come out for several weeks and it may be important to you to know now」還有點溫暖,能夠愈早得知愈有計畫將來的方便。等待,本就是一層模糊朦朧的面紗──可以暫時阻絕下決定的急迫,但也相對地將眼光限制在太短淺的近憂前、同時情緒被置於高度的不確定性中。說穿了,就是絕佳的逃避。

  誰也不知道「I am ready」這句話什麼時候才能說,但「not yet」我卻早就說過了,在去年準備申請的時候。唸一個教育碩士的路途中釐清的不只是我有多喜愛社心和它的研究可能性與發展性,我也向內挖掘與探求自己的改變、成長,人際關係如何今昔交錯在和曾經擁有的全然斷裂的異鄉;而最徹底的衝擊,是一種社會責任的自我期許。短暫一生中能夠成就的面相絕沒有自己想像的多、卻也不如現實考量後所預估的少。關鍵是,年輕時若太早畫下邊界就限制了其它潛力的可能(neural network的運行法則也如此展示呵);長遠來看,現在唸博班稍早了些。這反而難清楚析明為何不是藉口。

  在這重新準備申請的一二年內,還有很多能夠做的事、想唸的書,以及一種難得的,年輕才能自由嘗試的冒險和彈性。一事無成的恐懼仍然如影隨行,然而面對現實的勇氣也應隨著前成人時期的終結過程足夠成長茁壯了吧。


  低落的陰霾籠罩了一二天,而我一開始就知道,it’s because of frustration。在別人的土地上競爭敗退、就算有再多合理原因都難掩委屈、也不想否認對自己的失望。負面情緒竟然強烈到我一度想咬牙留下來,苦撐著非正面對決不可。我想,那動搖反映了依然脆弱;在意all the judgmental consequences,並且無法對他人臉上寫著的I am so sorry一笑置之。

  因為不是全心全意的認定那就是我「現在」想要的東西,所以未視為徹底的失敗(渴望而不可得的那種)而痛哭;也因為內心深處清清楚楚其它更想要的什麼、在稍遠的某處尚須耐心和毅力從長計議,於是如今遭遇的不安混亂都有了合理的出口。我並不是這樣就被否定了。I just deserve it。

  昨晚喝了啤酒,慶祝Language and Literacy的韓國女孩Jaran(紫蘭。咦,漢字是這樣寫嗎?)申請上UC Berkley語言所;這真的不容易啊,對於有long distance relationship的她而言又更添難度。在生命重要抉擇與規畫的岔路口,我想陳沛鋐講的還是很有道理:看妳看得多長遠嘛!不管多麼艱難辛苦,Jaran選擇了她接下來數年的追求;而我如果拿到admission不也是就這樣義無反顧?決定了不留在美國的確放棄了讓往後申請較為順利有保障的機會(若能找到當地甚至target program的研究助理幾乎就成功了一半),但我開啟的,是其它的可能。


  很久沒碰的酒精作用之下,很快地昏沉入睡。發現自己週末常須承擔前一二天晚睡的後果,愈是早上有所安排前一晚就愈是難以成眠。白天就耗在午睡養神、對抗虎視眈眈的感冒病魔了。

  鄭雯茹說「睡不著」就是我的隱疾超有道理!從一開始的深感困擾(或情緒放縱)、依賴melatonin也要逼自己作息正常到、現在乾脆地做好既然都要失眠不如主動選擇熬夜把作業寫完的打算,彷彿和失眠熟悉到成為相安無事的好朋友了。我常在深夜縱情遐想,總覺得靜寂無聲的失眠時光好像額外多出來的、任性地怎麼也不願做正事。在那些想像裡,回台灣以後的生活可能非常令人期待;當然同時存在不知所學何用的焦慮使生理反應如同亢奮般激活──我想這是為何要入睡更加困難的原因。

  寧靜夜晚思緒奔馳的時刻充滿魅力,一邊困擾一邊也深受吸引,甚至時有毒癮般不願戒除的錯覺。但在暗黑孤單的房裡清醒睜眼的情境,還是太容易就使人陷入深不見底的悲觀一如這週數日連綿的陰雨、最終連對下雪的冀盼都乾脆放棄,那樣絕望。我知道該睡了隔天才有精神按部就班克服持續不斷的挑戰(開學一個月後readings早已堆積如山assignment的deadline也毫不留情明擺眼前),所以困擾,應該還是比享受多了一點。> <

  理想的狀態是,午休一二小時過後唸個短篇的paper或回幾封email,晚餐後洗完澡開始專心寫作業、讀書直到十一點,睡前聊聊skype、熄大燈關電腦;翻開書甫寄來的楊牧自傳《奇萊後書》讀個一二篇直到心思沉澱,再旋暗床頭的reading light沉入夢鄉……

  實際上,好幾次闔上書後思緒就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或有時以為自己疲倦累積到極點能夠不吃melatonin卻完全失算。隔天就在崩潰般的疲倦伴隨中醒來去上課,下午就一睡不醒重複著晚上輾轉反側的惡性循環。這如果不是病、不是去看看睡眠科就能好起來的問題,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哩!用盡一切方法卻無法入睡的某些時刻還會無謂地開始擔心,失眠將自我留學生涯起成為最supportive的終生好友,每當我心事如潮或壓力沉重時就不離不棄。多忠心啊 T T。


  倒數的計時器依舊盡責地一分一秒一時一日一週地減量著,想到畢業之後不再能理直氣壯地寫信給助教提出各種疑難雜症,隨心所欲地使用哈佛豐沛的圖書資訊系統(愛載多少paper就載多少paper,載不到的紙本還可以請求圖書館掃瞄後email到信箱),臉皮厚一點還可以約課本上瘋狂引用他研究或理論的大師閒話家常、討論渺小nobody如我的生涯規劃(其實我還是不太願意打擾Paul Harris就算他是我的導師);就感到一陣恐慌啊。

  有什麼是這三個月之內不做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的呢?Maximizing and fulfilling the possibilities at Harvard seem to be my mission from now on!

  Here are the plans for the following March……

2010/2/28 17:27

2010年2月21日

留學週記 week25─Spring4

2010/2/21 16:06

  近來天氣都約莫零度,說回溫太早,期待下雪又不夠冷。我又陷入了失眠的循環,夜晚的寧靜太過誘人而白晝、便只能在恍惚之間昏沉。時間過得挺快,只是腳步走得慢了些。

  而我連睡到自然醒轉的勇氣都沒有,不設鬧鐘就更加輾轉反側。崩潰週期似是還未來到,焦慮卻長相左右。

  之前約好的諮商師這週第一次會面,在那溫馨舒適的沙發上我用著不甚流暢的英文,把所謂transition period的大要交代了一回。或許我心中其實充滿疑惑,而那位擁有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的韓籍中年婦女(和林以正老師同樣畢業於U of Rochester呢),溫和地看著我、適時地說「It is difficult」或提出問題。她耳中聽到的是平凡的前成人困擾,我說出的是連自己也感到羞赧的緩慢並且散亂的字句。我們尚未交會。

  有時難受的不是這些如此不易,而是怎麼就無法全心投入。或是好不容易一鼓作氣,卻發現自己寸步難行。就這樣讓風向阿潮流推動著前進,沒有舉步更遑論展翅。「It’s not your choice of changing or not。You still changed。」鄭雯茹說的。


  我不懂究竟什麼是重要的。為什麼經過這以人類的壽命度量顯得漫長的歷史,我們沒有愈來愈「理性」、反而在龐大的社會結構與制度習慣迷失了最初的良善?隨著成長或許真的不再能天真,但為什麼也不再善良呢?如果又以無往不利的演化論來解釋,即使「互惠」(reciprocity,別人對我好我們就會盡可能等值回報)是物種延續必須的合作基礎早已genetically programmed成一般的行事準則,「生存」還是存在著競爭的本質。所以矛盾。

  坦白說,道德和善惡不存在我的價值判斷裡很久了。也許是本能會自動與動機不純正的人絕緣,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持有人皆純良的天真預設;我排斥這麻煩的判準過程──反正我不接近你們,誰好誰壞干我屁事。只謹慎挑撿、大部分時候拒人於千里之外並且,若我無求於人就能無愧於心。那時候我是說,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最可怕。後來才真正建構了「自知之明」當作評價他人的標準。某種程度上只能冀望understanding would be the base of improvement;或不改變也無所謂,只要自己承擔後果。由此形成了很趨近個人主義的「自掃門前雪」心態,之前說過了嘛無所謂女孩沒有原則和堅持、care nothing。

  整個青少年以至前成人時期,都花在「自知」和「面對自知的內容」上。多了解自己一點就需要多一點勇敢去接受、自己就如同所有其他人一樣難免自私混亂和軟弱、有時驕傲盲目自以為是。心理學在這過程裡提供很具說服力的指引(當然,前提是先信任科學運作用來解釋現象的機制是合理可信、盡可能不扭曲真實的),是否我因此比別人多懂了一點自己,更無從逃避。將焦點放在自己身上不斷觀察解析,更深感堅強的重要。若人離完美如此遙遠,那我們憑藉什麼接受自己?

  應該是勇敢吧。於是我在面對和逃避的掙扎中度過了大半的大學生涯,持續至今的是一種面對完了自己後要如何與世界相處的課題。包容自己的缺陷是無可厚非,但哪還有力氣包容他人呢?我想到那那說,「很多問題不要深究答案,因為追根究柢就需要無堅不摧的信仰。」自此才真正察覺,原來人只相信自己有多麼不足。不足以對抗整體生命的虛無更別談懷抱理想。

  這些思維與價值滿溢腦海,自知勇敢和溫柔幾乎就是我對人的評斷了。直到,善良真誠等本質眼看輕輕鬆鬆就被現實險惡吞沒……嘿,自知又如何呢?不夠謹慎堅強和勇敢的話,連做好人壞人的選擇權都灰飛煙滅了呵。

  我忍不住要問,為什麼善良可以不重要呢?為什麼原本以為不需要聰明才智權力資源就能具有的天份,在有了那些附加價值之後反而不堪一擊呢?

  無所憑藉的,原來才最為困難。


  如果我們真有「成長」(Development)可言,它的確不太可能是階段性任務在一項大功告成之後接著下一件,比如我自以為能夠排出的「善良真誠自知勇敢溫柔」順位;而是某種動態平衡的過程。自知對抗盲目、勇敢對抗軟弱、溫柔對抗嚴苛,而它們要保護的不都是善良、都是使人還能真誠地表現善意嗎?

  我想那應該就是、過去經常深深感動,卻又說不出所以然只好以浪漫隨口命名的「純粹」。一種珍貴的,人的品質。

  就算互惠是為了生存,有沒有可能在所謂的現實競爭和所謂的天真善意之間取得,一種平衡呢?去年杜鵑花節看完符宏征導的《達爾文之後》,就反思過「善」和「真」的衝突。費茲羅質問達爾文「如果真相(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就是殘酷,那我們就要接受殘酷嗎?」我也想問「人類到底有沒有可能高尚?真相對於高尚而言是必要的嗎?」

  我想,我還沒有答案(因為信仰薄弱吧呵)。比起定義「如何讓人們過更好的生活」問題裡的那個「好」,我仍對「人類現在究竟是如何生活」的真實較為好奇。可能的話先讓我追尋與釐清後者,於此同時奢求文學帶來的解脫;至於「善」,陳沛鋐那麼正直就負責解答吧。


  也許還想相信我們有所選擇的確是某種不切實際的天性,我的責任感縱比鄭雯茹多了一些(多在花力氣思考@@)也真的也就只是一些依然畫地自限──並未因為這些雖然重要也無可否認縹緲的問題們失眠──我想的多還是怎麼抵抗那一事無成的恐懼,怎麼踏實地走過倒數十二週的學期光陰。那些才讓我難以成眠。

  詢問interview機會的email寄出之後,其中一位Stanford的教授很及時的回了信,說他仍傾向等待申請單位的篩選結果再進一步討論。於是我所有左顧右盼的可能就像爬向甜點的螞蟻被簡單攆斃。

  開學一個月了,期待白雪飄落的同時也該期許自己步履穩健的雪地行路。別受了夜深人靜的魅惑!

2010/2/21 17:45
@Langdell

2010年2月14日

留學週記 week24─Spring3

2010/2/14 17:54

  情人節。以及大年初一。是誰說詩人的心像一潭水,什麼都能使它波動。我不是詩人,思緒卻也隨著各方事態變化而漣漪四起。

  某日因課堂無趣像極了高級語言學校而百無聊賴、同一天晚上又因內容豐富有趣彷彿開啟了一個嶄新世界而精神奕奕。想多和熟悉的社心多些接觸於是寫信給心理系教授,卻不被歡迎而消沉喪志;很快又因鄭雯茹一句建議直接email給Stanford教授詢問面談機會而焦慮難安。回到宿舍苦惱自己的未來,走出個體小世界又輕易受到左右。

  OPT(Operational Practice Training)說明會那天,和滿屋子想留在美國工作、尋找更多機會的同學們一起,某些時刻真有著我也躍躍欲試的錯覺。一離開,就知道那不是我要的。在別人的土地上拓展事業可以,要我因此放棄期盼已久天天倒數的機票很抱歉還是做不到。有太多uncertainty,總是要自問有多值得才願意冒險、才願意付出所謂代價。無法隨性而為,因為開始覺得這不只是我自己的人生;並且很清楚一切考量都是心甘情願。

  我們不都是這樣,下好離手豪賭一把就過來的嗎?

  在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總是想把握些什麼;尤其在昂貴的留學成本前難免有點心急、就像那對一事無成的恐懼和非把任務完成的強迫症又同時復發那樣。不能忍受二手空空,甚至連「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種屁話也無法釋懷;說俐落也不太有效率地把二份作業陸續解決,一邊和鄭雯茹skype連線大呼五次這學期說來慚愧的口號「消滅作業!快點畢業!」。我們,就這麼在可以敷衍了事卻又不甘如此的拉扯中、一起挑戰惰性本能。一起抱怨一起熬夜。

  有時也許貪心,不忍捨棄那些可能。但誰不知道終究得有所取捨,難的始終只是該如何辦到。(誰不知道該早睡早起按步就班把reading唸完作業寫完,但大過年節慶活動年貨美食仍然如此誘人。)生活因不確定性而動盪不安,卻也因此而鮮活有趣。


  蔓生的枝節中,掌握本質還是最為重要。週二上完迴歸分析(S030:Intermediate Statistics: Applied Regression and Data Analysis)意興闌珊在下課十分鐘趕去心理系接著上Social Development已經聽過多遍的Temperament或Attachment主題。沒有新知固然令人提不起勁,但耐不住無聊就不可能更進一步深入了解也真是人一旦心急就忽略的盲點。迴歸課堂上彷彿劃出一條「專業」界線、再擺出歡迎進入的姿態固然惹人生厭;但到了週四Katherine(這門課真正的統計老師,週二上課的是拿分析做研究的使用者)又再度以真切的熱情感染我們。那些曾經的感動本就不是幻覺,只是當人太需要正向回饋就容易因善忘而失望;一定有些奧秘是我們還不懂,有些能力是我們渴望擁有並值得付出努力習得的。

  無論何種教學形式最難的總是,如何激發學生動機。在哈佛教育學院這種夠不一般的情境裡(這兒的學生都不是普通好學又用功啊──除了我們之外?> <)還會使人一時迷惑而不以為意,何況是義務教育裡幾乎只存有外在動機取向的體制?要打從心底願意並真能堅持到底做一件事,真是好不容易。或許擺明了不可能持續一輩子沒有壓力的選項,看來總是較為有趣。

  比如,T560(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 Meeting the Challenge of Individual Differences)這門試圖將neuroscience應用在課程設計上的概念課,就很有意思。執教二十五年的老師流暢並從容地引導、傳授,並用好玩的遊戲讓我們親身扮演而了解神經系統的運作方式,真的是我自小上過的課裡最inspiring的前幾名。一直以來排斥的腦科學(對社會組來講任何跟不上他人的三類知識都本能排斥啊哈),卻有著如此meaningful的內容,甚至到了某種層次之上還展現了我以為在自然科學裡不會遇見的:美感。

  老師帶領活動時的神情特別睿智,好像有些認知的奧秘正在被解開。和統計同樣是某種並不直觀的專業,卻是以平易近人的開放形式被傳遞;不禁更讓人體會到「教學方式」的重要。台下的學生們透過扮演each stupid neuron,分成input、middle和output layers三組,隨機和另一layer的神經元連結,只是fire並不思考,竟也能模擬出一套認知辨識系統。正因為大腦是充滿彈性的複雜連結、以千萬個細胞激活反應的pattern來學習、辨識、記憶、甚至想像;所以愈早專精某事、就愈早失去學習不相關事物的能力。週四晚上在老師另外帶領的討論課中,他講起某些物體或概念在我們腦中就是「那個」類似的pattern;沒有一次你認出的grandma和上次一模一樣,人腦卻能在變動的細節裡形成抽象的認知。相對地,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完美的「原型」長什麼樣子,就像永遠不可能得知的母群參數只能以統計方法從樣本數據推論;彈性犧牲了細節,卻也創造了想像的可能。

  當這些稱不上結論的「說法」被老師articulate那一刻,我幾乎以為從那雙發亮的眼神裡窺探了那個世界。


  討論課閒談之間,提到看小說時每個人總會形成自己的想像,在那裡,有對話有動作、有容貌有表情;我卻一直都知道自己讀小說的時候,什麼都沒有。那些虛幻世界裡的人們總是沒有臉、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我的閱讀樂趣或許只建立在感受、理解,透過和現實世界的聯結;沒辦法自己創造一個世界,所以寫小說才如此困難。比起虛構,我對真實更為著迷。

  而某些真實是透過虛構才被展示,這是我喜愛小說的原因。在那個我所沒有、也無法創造的虛擬裡,卻有力地傳達出某些表象之下的結構和本質。或許,人的共通性是由此得證,作為整個心理學探索的基礎。

  於是我不禁遐想,去探究分析比起創造,應是更符合自己(再加上我那一遇上人際關係就非得窮究答案不可的強迫症XD)。當我書寫,紀錄和解構總是勝於創造和建構;我以此對抗遺忘、對抗謊言(所以才更不能忍受自己為文造情),卻從不熱衷假扮上帝決定別人(小說人物)的人生。哎,有時真覺得人只相信自己,是遠遠不足的。


  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吧。讓自己很累,在紛亂之中只能感覺到那最細小的、心靈上的移動。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所看見的,也許正是早深植在心裡,不曾改變過的期待。

  除夕夜守歲KTV聯歡的歌聲已經漸漸止歇,開學前那一週的放縱也該整理乾淨。能否把感情收起,簡簡單單過日子呢?沒有年節氣氛的農曆新年,卻有一顆浮動得宛如也在放假的心。

  我不曾是詩人。有的只是午夜夢迴之際的一時軟弱。

  崩潰的pattern已被牢記,熟稔卻又隨著時節變換而陌生;嘿,Cambridge的雪,什麼時候才要真正落下?

2010/2/14 22:20

2010年2月6日

留學週記 week23─Spring2

2010/2/6 21:16

  不知道多少個女孩子小時候都有一種夢,天真地以為只要「長大」了,就可以當新娘、像媽媽一樣穿漂亮的衣服,知道那些小孩子不該多問的事。總覺得過了某一個年紀,自己就會像脫蛹而出的彩蝶翩翩飛舞,告別稚嫩青澀的幼年;不再是野孩子、也不再是毛毛蟲。

  或許就連不看童話故事的孩子也會這麼期待吧。少女漫畫裡的十六七歲多麼燦爛、偶像劇裡的二十多歲青春洋溢、三十左右優雅成熟。沒有,從來就不會有那麼一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就像廣告裡完美無瑕的模型,美夢一夕成真。大學時代周遭的女性友人忙著認識化妝品牌、逛網拍看雜誌、口耳相傳著百貨公司周年慶那個什麼什麼牌子在大減價;她們,有時候好漂亮。

  其實我也有另一種夢。有點不同,但機制倒很相似。我總以為,過了法定年齡就不再是個孩子,只要到了二十歲我就會是那個,能獨立自主並且成熟自信的「成人」。以為隨著時間就會長大、躍過所有過程中動態的挑戰、改變,直到進了大學真正意識到高中時代遠去、出了國發現「學生」並不就能活在校園的保護傘裡;在每一步腳印的形狀中尋蹤解謎,破蛹而出,才驚覺自己不是彩蝶。每年生日,都有著(已經或即將)虛度光陰的恐懼。

  為什麼我們往往只看得見結果呢?就像沒經過那段嘗試妝扮尋找自己風格的過程,以為某天醒來仙女的法術就已施展,灰姑娘成為公主、醜小鴨變成天鵝。從來沒有誰教導我們,孩子怎麼長大成人。


  我回顧過往,試圖在層疊紛亂、線索交纏的青少年記憶裡抽絲剝繭,那些我一邊走一邊深怕遺忘所用力刻下的痕跡早已模糊難辨。不管耗費多大的氣力都無法重建當下的面貌、無法再活過一次;於是眼前面臨的選項、遭遇的緣分,仍然沒有可供判斷的憑藉。我永遠無法知道了。

  那隻啃食著綠葉的毛蟲,究竟曾望著天空幻想化為的,是怎樣一隻彩蝶。抑或,就像醜小鴨不曾想過能像天鵝那樣飛,我也不曾想過,要成為什麼超乎想像的,大人物。我只確定要變老了。

  從還小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好老。有種矛盾的糾結著,它以世故、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為目標;卻也單純天真地想擁抱陽光不怕灼傷、隱沒在同儕中融合成團體的背景。它想被視為獨立個體、被尊重信任、並且交付;又渴望享受自由、保護,明知責任哪裡有嫌少的一天呢所以要把握all the immature privileges。而前成人時期真的過去,當我試圖擁抱未來,才一頭撞上那道轉型的牆。

  上頭寫著:「You’re not ready yet」,心裡想的卻是:「Am I ever going to be ready?」沒有耶,真的沒有答案。而我開始有點厭倦。關於尋找、反思和書寫。感到自己不斷重複著,眺望將來回首過去,再用文字interweave貧乏想像力所能建構的窄短時間軸,將一切縹緲思緒凝固於當下(並且下一步就是丟棄)。


  我帶著不清不楚的自己離鄉背井,在陌生的環境呼吸與思考。我和情緒對抗、和有限對抗;和所有的軟弱、奢望、恐懼、焦慮一起,學習自己計劃中的知識、接觸自己意料外的命題。比如我談得夠多的,國家。上學期錯失了機會告知Tammy那關於台灣這座小島上的被害妄想,我好像克服了一點;和大陸人聊天成為這學期其中一項目的性的休閒,畢竟,拒絕了解是所有衝突的起點。除了想聽聽來哈佛唸書的對岸高級知識份子對最敏感關鍵的政治問題有什麼看法,也想作為前菜或甜點的,多了解一點目前大陸的經濟社會現況。二週來斷續地和二三個本土(不是ABC也不是在英語系國家長住過的假本土)大陸人閒聊幾番,竟也有自嘲是思想教育失敗的可愛女生,期待有一天要民主的,還要國民黨回大陸競選。我一邊心想「這啥啊」一邊不禁哈哈大笑。

  事情總是沒那麼簡單,或至少,隨著考慮變項愈多而愈來愈不簡單。所有極端的反面也都存在,成長過程某層意義上就是看著所有「絕對」不斷崩解,接著在一片荒涼泥濘上兢兢業業地重建充滿相對性的新房。還太年輕的高中時候,一切能被肯定的價值都毀壞在生命本質虛無的心靈廢墟,不知道哪天開始,我發現自己已經選擇了,要做個沒有信仰的無所謂女孩。

  那好像容易一點,可使我夜晚不致被各種面向上交相進逼的二點極端使力拉扯而輾轉反側。放棄了一切,就什麼都無須捍衛。而有的時候自然也飽受另種折磨,一個什麼都不堅持的人隨波逐流(好聽一點還能說「順其自然」呢)地做了些決定被機緣帶著到了某些地方、遇上了某些人。似乎是這些人,讓無所謂女孩又有了期待、也隨著幻滅而失落,被捲入期望和失望的循環中漸漸重新認識某個,不那麼無所謂的自己。而成長究竟是不是那個我們當年基於需求而接納的史觀結論呢,是不是呈現雖然困難但還有些樂觀希望在螺旋前進的型態呢?

  我時常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不知所措的,那個原點。距離出發過了好些年,前一晚才覺得自己踩著穩健踏實的步伐,就算不能肯定在趨近什麼真實什麼理想,至少不會脆弱無助如同初學走路便跌坐地上嚎啕大哭的嬰兒;下一刻卻可能連自己這些年來學會的都根本質疑,更別提記起離鄉求學的堅定初衷。有時候我會像現在這麼清楚,知道所有崩解質疑軟弱奢望的混亂狀態,就是所謂初衷。

  有時又會突然後悔、舉步維艱。是否要在任何挫敗失望得不到與將失去的片刻都,不否定做過的選擇和深思後決定皈依的信仰,才叫準備好了呢?


  我以為自己看見了,生命中的絕對。

  陳言和新意交錯。我還是在看到院內大師公開演講使用一張包含台灣的中國地圖時感到深受屈辱,事後寫信給大師助理並附上新找來的地圖要求更換;但我也不再那麼排斥某種統一的可能性(哈,寫到這句的時候,我再度認知到自己根本還沒接受!我仍然讚賞吳倍姿高二那年就附註了的「台灣獨立也是我的夢」)。我們珍惜民主自由,但更珍惜滋養我們長大成人的,這塊土地。

  無所謂女孩想知道,什麼是值得一生的夢想。像小女孩們認真想化為彩蝶的努力,我期許一則漂亮的姿態。

  而我猜想,即使真有那「某天醒來」,會發覺的並非從今天起我已成年,而是驀然回首早已模糊難辨的過往,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有了翅膀、能在天空飛翔。

  到時應該也不必提醒自己別問,別問「長大成人之後,該怎麼辦呢?」了吧。我勾勒所謂「成人」形象的小小設定遊戲裡,他是不會問這種明知答為It depends的蠢問題啊!就像無所謂女孩從不追求、從不開口,但背後的結構性成因卻已經截然不同了(成人有其執著,可並非執著於答案)。

  我要,生命中的絕對。不是成長歷程裡告別後就褪色的那種,是無論多麼動盪不安的時代,都閃閃發光的眼神。

2010/2/6 23:24

2010年1月31日

留學週記 week22─Spring1

2010/1/31 21:29

  果然,過了一半以後每個日期都是倒數。四個月後的今天,我已經搭上回家的那班飛機;光想到這點就做夢也會笑了。

  有種生活態度是,不停向未來的方向探看、規劃與想像,對內在特性和外在環境的觀察與了解愈深愈廣,對未來的判斷就會愈準確。如果再搭配執行時的滿足作為「非如此不可」強迫症的動力來源,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指人有種傾向會實踐自己原本期待但其實並不必然會發生的結果)的存在似乎更加理所當然。

  回顧上學期初的文章,某些「預言」的情景悄悄在潛意識流動過程中爬上心頭,比照今日不得不說再怎麼放逐,我終究是我。沒有太多的超乎想像,只有一些當時也無法預料到,習慣了以後會如此自然的鬆懈。


  比如以英文交談,雖然文法問題和字彙稀少仍會冷不防地在交談時扯人一把後腿,但漸漸熟悉和誰都要能寒暄幾句的美式文化,連我這種社交迴避的孤僻性格有時也覺得滿有意思。在餐廳或廚房,偶爾和世界各地或美國當地的同學們聊上幾句,較熟悉的面孔盡可能記住名字(或硬是幫別人亂取……說什麼他一臉應該叫William可惜是美國人不然就來個威廉王子啦之類XD),陌生的也可以在擦身而過時微笑點頭招呼,偽裝成他們一份子的行徑逐漸內化成一種「那又怎樣」的從容。又比如各種排版和資訊流通的英文網頁、文宣,疲勞轟炸之下也不禁習以為常,不再覺得看了就頭痛,彷彿真的朝著雙語使用者前進了一些(都我在講= =)。

  還缺乏的大概就是更生活化的電視節目、酒吧文化,和一直說要去見識卻懶得注意相關資訊的運動比賽(Red Sox、NE Patriot、Celtics……想到這點就覺得自己超不Boston啊)。這多少該怪罪到我疏於日常且慣於逃避閱讀量大又沒重點的電子郵件,因而錯過許多娛樂機會。我們和好動的海茵大姊不一樣嘛,把要是能躺絕不坐、能坐絕不站、能站絕不動的閒散風格貫徹到底呢。唯一比較勤勞地,大概只有為了一解嘴饞和省下錢來上館子享受XD,而迎著寒風採購食材、打電話煩擾鄭姊夫求取食譜秘方,並且週末可以不唸書卻一定要下廚的堅持。

  一餐方便的鬆餅加水果,和花一小時做只吃十分鐘的蒜蝦義大利麵!(自己亂取菜名)下幾碗麵、炒個從Chicago中國城帶回來的箭筍,或煮上一鍋濃湯自己加料就十分豐盛!就連像養生飯的炒飯和煮泡麵,都覺得美味無比。Dudley…在減低食量並且有時間去吃午餐之後(上學期午餐時間都在上課 > <),也變得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


  至於學業,鄭雯茹總是以「剛開學難得嘛」作為我們摸魚打混(也可以說「享受人生」:p)之後的緩衝。我們仍然憂心不久之後即將排山倒海而來的作業、reading,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壓力催化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臨挑戰會感到無比興奮的天真(加上最後一個詞,是先為期中會出現的抱怨鋪好台階下)。我好想多學一點什麼帶走噢,好想對自己證明我可以、無論博班申請的結果怎樣噢。我想再和幾個外國朋友聊聊台灣,推銷美食,交往到可以去他們的家鄉拜訪順便旅遊的程度噢(最後這句好像和學業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所謂的social network逐漸在刻意和無意間取得一個舒服自在的平衡點,守望相助、資訊流通等工具性功能和支持體諒、理解包容等情感性功能也都自然而然滿足了內在需求;生活樂趣真正超越了生存奮鬥,我猜,接下來預期中的挫折是因此變得可被承受甚至享受的吧。

  課餘之時我三天二頭就跟著鄭雯茹勤奮的腳步到附近的體育館跑步,有時也嘗試沒用過的器材,點點滴滴的生活routine在慢慢形成;其間有習性相近的同伴,真的讓一切容易許多並且笑聲不斷(可能我們講話真的太北七了T T,不要judge poor graduate students please no matter which school they attend…)。就連偶然間參與談話的大陸「同胞」,都覺得我們話題在急速跳躍中有種難以捉摸的節奏吧。


  或許是對原來陌生環境的熟稔,夾帶著一份對於結束總會接在開始之後到來的必然肯定,短暫的未來逐漸凝聚在前方彷彿(而我知道尚未)伸手可及的焦點。知道它在那就夠了也不必時時檢視,無須再對抗焦慮多出的氣力,便用以投入除了知識追求外更多面向的體驗(課業就延續上學期的努力啦A也是不用拿太多哈,要做更多離開了Harvard Graduate School就再沒機會做的事吧)。

  我想,即使是凍僵冰冷的手也要勾勒更好的自己。因為那張圖像畫得愈清楚,在某些不確定和未知的震盪中才愈可能趨近理想的狀態。因為有些事,輕言放棄就真的一去不回。

  青春如此,不再青春也是如此。不如就看清自己正處於的情狀,從何而來要往何處。You know,there are always some possibilities for life。


  每天早上醒來都滿懷感激地想著自己憑什麼擁有這些,口無遮攔地消遣別人之後怕會遭到報應似的默默反省。不要得意忘形。

  之外,歡樂又怎麼會嫌多呢?

2010/1/31 23:40

2010年1月24日

留學週記 week21─Spring0

2010/1/24 21:28

  寒假結束了。我遙望著一百三十天之後,學期才要開始我就期待的畢業典禮、和五月底回家的班機。曾經歷過的一切痛苦彷彿又要重複,熟悉的焦慮在這個選課週內,冷不防就襲上心頭。

  不再新鮮的面孔一個又一個逐步回到突然被抽離的生活圈中,在Appian way走動進出的人潮逐漸活絡,像暖機一樣。我知道一切又要來了。在課堂上坐立難安、老師流利的講課聽起來卻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美國世界的 = =)、不明不白的作業要求、還有我不清不楚的口語表達。熬夜、失眠、令人不抱任何期待的Dudley、Langdell的吊燈和carrel、在崩潰邊緣淋著熱水的浴室、以及心煩意亂時轉頭望著發呆的窗外。

  四個月後,會不會只剩下依依不捨的告別、和歸心似箭的盼望,交織在幾乎可被預期的第四十篇週記內容中?而week30前後又會收到怎樣的一封判決書,指出所謂的下一步?


  連身體也好像知道接下來日子難過了一樣,一反難以成眠的常態反而發狂般地嗜睡。每天醒了以後就聊天、鄭雯茹和海茵姊下廚我在一旁任憑差遣、吃飽喝足之後繼續聊天、出門閒晃、在床上翻滾……再睡到自然醒。去了一趟梁綺涵家吃湯圓、受老蕭學長招待嚐了幾口蚵仔煎、和教育學院的同學們在Chinatown的KTV大唱特唱、吃Taiwan Café海之味的排骨飯、到超市採購、上館子享用一道好料的或帶海茵姊品嚐我們常去的越南河粉、最愛的Lizzy’s ice cream和喝上一杯Burdick熱可可假裝貴婦的下午茶行程。鄭雯茹每天心情都好得很笑逐顏開,彷彿在蓄積力量以對抗下週以後連上體育館跑步都可能沒了力氣的「graduate student life」。

  我呢則是試圖吃少一點、睡多一點,填補心裡的空缺以免被欲望黑洞吞噬,想槍響之後一口氣跑到終點,不給自己回頭懊悔與喘息的機會。細數列下的那些關乎紀律實則無關痛癢的目標,或許只是天真地以為──對自己比環境對我更嚴苛,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可能了。

  選課說順不順,本想修一門教育政策的入門課無奈下學期只有許多進階課程,即使再喜歡老師再有興趣也不敢貿然嘗試。語言障礙依舊橫亙在前,現實是,一學期十六學分四門課,不可能堂堂都全心投入每週專注十小時(那算起來就要四十小時了再加上沉重的作業負荷以及得預留給意外的彈性,也太難!)──以上,只能妥協於能力不足而忍痛放棄某些。結果便是產生了一份種類與上學期雷同,難度和loading增加的課表罷了。

  身在教育學院卻一直跨不進教育領域的門檻,究竟是我沒有勇氣,還是該學的東西太多不如花時間好好鑽研本行,省得淪落既不理論也談不上應用的窘境?What adds to me after receiving the Educational Master degree from Harvard?


  Perhaps the only thing I could somehow be sure is,those people I’ve met here and would bring into the future of my life。海茵姊說,turn on Boston mode之後,一切就自然而然開學也不再那麼讓人難以忍受了。我想很大部分的原因,是我們總能在最絕望的片刻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唯一步履艱難的人,是Dudley餐桌上如果有人一起用餐似乎就能忽略味覺受到的摧殘。雖然各自努力卻能在本質上共享身處異鄉的孤單,於是最難笑的自嘲也能帶來繼續的力量。

  我比較難以想像的是,在我們這群碩士生離開之後,誰能聽海姊抱怨種族歧視的鳥事,或是起鬨著要她穿比基尼混入裸奔人群呢?同梯的情感在日後,無論我們各自奔向何處,都會是黯淡如雪地行路的留學生涯裡,一回頭就耀眼到幾乎不敢逼視的陽光吧(都我在講……說不定海姊正樂得不用再聽我們講一些最膚淺的垃圾話呢:p)。

  讓我在一邊作打包回家的心理準備的同時,也沾染一點博班生義無反顧跳入火坑的勇氣、和Cambridge濃厚的人文學術氣息,為機率不大但萬一真如籤詩所言金榜題名的結果盡可能累積一些適應所需的能力──如果真的到了加州,陽光再燦爛我都忘不了這兒的雪景。忘不了第一年留學生涯的酸甜苦辣,還有往往得在夜深人靜軟弱的剎那提醒自己的,使我離鄉背井的初衷。

  或許在起飛的剎那,會有一瞬間又要離家的錯覺。也不一定。


  既連焦慮都如此熟悉,還有什麼,會讓我輾轉反側害怕自己無法安然橫渡的急流波濤呢?

  何必再瞻前顧後?就穩穩地,頭也不回地走下去吧。

2010/1/24 23:08

2010年1月17日

留學週記 week20

2010/1/15 20:55

  Chicago擁有最華麗的天際線,站在天文館至水族館沿線的堤岸往城市方向眺望那瞬間,我才真正對這座城市有了感動。在那之前的,多是和學姊、和故友重逢的感觸。

  然後我才開始認真翻閱旅遊書,翻閱伊利諾理工學院(Illinoi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IIT)學生會舉辦的建築之旅導覽手冊;我從來也不懂建築,只是好奇那一座又一座各具特色的高樓背後的故事,好奇那樣由人類一手打造卻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致,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十九世紀末的芝加哥大火燒掉了大半座城市,起火原因至今仍是個謎(富有傳奇色彩的說法是一頭牛踢倒了煤油燈)。爾後,重建的需求吸引了許多建築師傾心投入,一時間各種學派百家爭鳴,在這座湖畔大城實踐他們對結構、裝飾的想像和追求。那些建築師們的名字我大多記不清了(我的筆記僅止於去過的景點list),但有遠見設計全面都市規劃的那位先生,應該對現在的成果十分滿意吧。那裡的氛圍和Boston/Cambridge很不一樣,是個發展中、正在不斷成長的都市;如同美國給人的正面印象,樂觀進步。

  好不容易從感冒中康復的我,被那氣氛感染,意料之外地十分投入這趟觀光旅程。遵循當地人的指點、並按圖索驥,在其實並不宜人的中西部寒冬、盡可能地抬頭仰望高樓、熟悉街景。


  旅程中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登高望遠,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抵達芝加哥後第三天,我和詹濰全(又想介紹他是心理系最前衛與古怪的學長XD)登上目前暫居最高樓、舊名Sears Tower的Willis Tower觀景台,那天天氣不算太差只是冷了點!零下二十度C──我至今在美國經歷的最低溫;前二天才剛下過大雪讓玻璃窗灰濛濛的痕跡,景致算不上perfect。觀光客稀疏,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和簡略的導覽告示勉強協助我們對城市地標、方位等有了些概略的了解(真的很概略),倒是遼闊如汪洋的密西根湖,remind me of ocean、and the seaports of any other cities I have been to(including the one I originally came from)。

  那天下午在第一間Uno Pizzeria吃完芝加哥有名的deep dish pizza後,詹維就回亞特蘭大了;隔天學姊也開學,我便開始相機裡都沒有人物照的風景之旅。在Jeffrey的建議下,我往南走,探訪了學姊就讀的IIT、充滿新潮的現代建築(多是現代主義大師Mies的作品)還有著被一條捷運鐵路穿越的活動中心;找廁所時倒是被活動中心內部特殊的設計擺了一道,unpredictable啊!

  再搭捷運往南轉公車總算抵達赫赫有名的U of Chicago,沒有詳細地圖只能憑著google map上查到的印象和三三兩兩的學生亂走,就在我覺得自己要在寒冷的雪地裡迷路時,意外找到學校最大的Regenstein Library、並誤打誤撞到了目的地之一:他們的學生餐廳Bartlett吃飯。好不容易有個地方歇腳順勢整頓一下,總覺得一餐才八元可以吃到飽的學生餐廳,菜色和美味比起Harvard都好太多了!再往南走一點經過Frank Lloyd Wright博物館,途中竟然飄起雪來……才意外發現一片淡卡其與灰色古老建築的校區在白雪中,格外搭調地有著北國的風味。

  第五天我去了北密西根大道上著名的購物路段Magnificent Mile,它和Chicago Avenue交界處矗立著二棟大火後唯一倖存的建築:Water Tower,如今分別成為資訊中心和國家藝廊、傍晚後打上燈散發著迷離魔幻的歐洲古堡之美。那兒也鄰近芝加哥第二高樓John Hancock Tower,對面並有一座古老的第四長老教會教堂;走進平常日遊客零星的教堂彷彿走入聖殿,安靜得恍若與世隔絕、最騷動的靈魂也得到撫慰。為了打發登樓欣賞夜景前的午後時光,我漫步在(依然寒冷只是沒負二十度那麼扯)濱湖的街道上,最後還是放棄去瞄上白雪覆蓋的Oak Street Beach一眼就掉頭走回Water Tower旁的百貨歇腳,並吃了學姊推薦的Auntie Anne's Pretzels。

  因為沒帶護照而進不去John Hancock Observatory樓上的Signature Lounge Bar並且早買好了晚場音樂會的票,只得作罷。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也是大有來頭,我買了最便宜的學生票(十元)打算進Symphony Center參觀體驗一番,那晚演出的Bluebeard Castle竟是熟悉的藍鬍子童話,我被劃在terrace的位子將一月主打慶賀八十五歲的老指揮看得一清二楚,但整個下半場都沒看見演唱者的臉、聲音也傳不太過來,格外沒有參與感。不過交響樂真是很豐富的表演,而詭異又黑暗的藍鬍子歌劇也讓我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離開的前一天,和學姊、Jeffrey吃完平常日中午生意超好上菜又有效率的泰國菜後,就一個人搭bus 146到天文館沿岸。湖面的冰似乎褪了些,天際線依舊在一字排開高矮樓房下凹凸有致。但某一剎那,我意識到更美的還是綿延不絕的海景──即使我很清楚那是汪洋大湖。

  本來學姊幫我拿好的票臨時有點問題(她曾在水族館做internship),等待對方回覆時我發了會呆,逛了逛禮品店、順勢又買了幾張明信片。後來櫃台人員還是很夠意思地放我進館參觀,距離閉館只剩一小時但我其實對海洋生物沒什麼特別愛好,剛開始還對某些奇形怪狀又罕見的creature們感到不適呢。就只是想走走,在室內,並且深覺水族館是合家歡樂的場所。週三是水族館人最少的一天,我呆呆地看著海豚的泳姿、流暢地好美。館員親切地問我想不想摸摸海星,還主動說要幫我照相留念,十分溫馨。

  天色逐漸暗去,我向北方的John Hancock前進。入夜的Magnificent Mile仍有年節的街燈裝飾,城市的華麗。沒受任何阻攔進入Signature Lounge Bar,先觀賞傳說中景觀極佳的女生廁所內落地窗,才找了窗邊的位子坐下。

  屋內燈光昏暗桌上只點了蠟燭將光害降到最低,夜景說穿了就是綿延不絕的燈火,卻令人有奇特的感動。我想起上次一起看夜景的人,想起港都……整間bar只有我和另一個亞洲女生是一個人,但她喝完飲料就走了。我仍在發呆,學姊回家前這段放空的時光在滿屋子低語交談的嗡嗡聲中,想像坐在我對面的會是誰。沒有人分享的夜景,心情卻如此平靜。

  Chicago之旅的前半段是他鄉重逢的喜悅,就算一時不知該以什麼話題交流彼此、故人的存在更提示著和當下斷裂的過往。但只是些輕鬆的閒談也悄悄地觸動內心,我想,並沒有失去。詹維說的沒錯,距離、生活圈沒有交集都只是藉口,只要我們用心、依然可以參與彼此的改變(或沒有改變);如果是需要藉口的交情,也沒有什麼好可惜。惰性使放棄如此容易,但不管到了哪裡經歷了什麼難以言喻的事件,我怎能忘記自己說過,現在妥協還嫌太早,呢?


  詹維抵達的那天Jeffrey和學姊帶我們去Millennium Park,我們三個大學時代認識的人,在Cloud Gate前自拍合照。雕塑是豆子形狀,圓弧型的金屬表面將Chicago skyline微微扭曲映照,就像一面特殊處理的鏡子,看得見自己,卻又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自己。

  在不同的你們面前,我是否總有不同的樣子?過去的和未來的,在台灣的和在美國的;漸漸地,真正接受了人和人之間薄弱的聯結。我將多珍惜,再見面時刻把酒言歡的可能。我將有多想念,

  這個在異鄉遙想小島上平凡瑣碎的一切的自己。

  四十週已經過了一半,和Chicago這樣不斷不斷競爭才能蓬勃發展的城市在此刻擦身而過,或許也有某種隱喻。我推著同一個行李箱回到Cambridge學區的宿舍,就像八月二十二日那天,一個人來到這裡。

  但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因為走過,於是連五度的氣溫都如此溫煦。


  負二十度的Chicago,給了我度過整個冬天的力量。

2010/1/17 13:30

2010年1月7日

留學週記 week19

2010/1/7 20:52

  坐在Baltimore的Washington機場看著天色逐漸亮起的那時候,我不禁細細回想一週來在鄭姊姊家的時光。那是個留學生涯的中間休息站,在感冒病毒肆虐的狀態下,我過著和那間房子無比相襯的簡樸生活。

  如今坐在Chicago學姊家西北角的小空間,一進門就無法不注意到的,絕對是我可以在此生根、靜思,身旁還有整面夜景相伴的絕佳角落。在美國這些日子,我似乎常常這樣,也許對著螢幕也許望著天空,無法抗拒(幾乎是主動)地感受時間分分秒秒的流動──這樣寫好像我真能說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麼,其實不行。我臣服於自身文筆的侷限,於是更加戰戰兢兢、生怕有時流於矯情的文字無法速寫出圍繞在Baltimore那間房子並延續到Chicago這間舒適小窩裡的,那份鬆懈、溫馨、和樂的氛圍。


  我每天還算早起(約莫八九點吧),開始還依靠鬧鐘,為的是保持正常作息、積極養病。發燒虛弱無力了二天便坐上客運往紐約出發、還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地徹夜未眠於是只能倚靠不願給姊姊們添麻煩的薄弱意志力苦撐的感覺,其實有點嚇到我了。一個人的時候就會隨便對待自己,但在別人家叨擾真的不行。

  患病期間,真是睡得極好的一週。醒來後便窩在鄭姊姊和姊夫共用卻據說實際上空著不用的書房,佔用一張離插座較近的淺色大桌子,上b、msn、讀以前寫過的東西或和遙遠彼方的你(們)閒聊。中午享用鄭姊夫精心烹調的家常菜、中式西式輪番上桌、一應俱全;午後發愣、聽音樂、睡午覺或是讀《法國中尉的女人》。時常等到很晚才有一天的第二餐,因為大人下班回家再下廚、和學期間五點一到宿舍餐廳一開就用餐的timing有明顯落差。但也很快就習慣了,我們買了點零食填充美味正餐中間的空檔。吃飽了常會閒話家常一陣,再由我們三個遊手好閒的女孩輪流洗碗。

  記不清都聊些什麼了。有次似乎是輕鬆地討論著不同的飲食習慣、或總有人(通常是陳老師)會問起姊夫料理的做法、聊一些她們原本或輾轉共同認識的留學生圈子,還有一次回神過來已經十點、大家熱心地替鄭雯茹思考一些「不務正業XD」的未來出路。而每當她們聊著實驗中學的往事,我就彷彿看到一幅和女校意象截然不同的,熱熱鬧鬧的高中生涯畫面。那就像──依然細節模糊但有些拼貼場景捕捉了感覺的,國中時代的延長版。但高中、三類組,壓力更大,一群聰明伶俐、精力旺盛又被課業束縛的少男少女,在班級數、學生和老師數量都稀少於是彼此熟識的學校裡,激盪出了那些,她們嘻笑談起的青春洋溢。

  並不是在說雄女沒有這些極盡苦悶無聊時迸發的創意或諧趣,只是我沒有體驗到而已。在那個教學大樓上演的種種青澀十六歲、或西三和五樓末代二二三、三二三盡情揮灑的年輕色彩也同樣活力動人;只是,也許是我這參與者的性質偏差,高中時代於我而言仍是一冊略帶憂傷的慘綠少年回憶錄。但阿姊們討論的神情,卻使我揚起一抹淺笑,因為我知道,那是我們共同享有的一份,也不怎麼神祕的秘密。在那樣的年紀交會的、過於尖銳、天真、不假修飾的半熟姿態;那個只有妳們才會提起並且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瞭若指掌的自己,那個我遺忘了很久的瀟灑率性的形象……只要從妳們眼中,就能輕易重生、鮮明如昨的、過往。

  而真是太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我指的是,介入她們回憶從前的談笑風生。和阿姊相識在異鄉、二十歲出頭人人都該為將來精打細算的年紀,在付出了昂貴的經濟代價捨棄了家鄉熟悉舒適的生活所選擇的研究生階段;我們的尚在進行式是場還需竭力征服的路途,那樣的笑談只可能發生在,數年、或許我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時間能夠拉開一段恰當的心理距離,供我們回顧、審視、憑弔或是像姊姊們所進行的,輕鬆的品味淺嘗。到時,可別忘了端上一手Crème Brulee,重溫一晌、把握稍縱即逝奢侈機會的,隨性。


  那也不是大學生涯了。離去前一晚我和新相識的陳老師一邊整理剛烘好的溫熱衣服,一邊聊起和故友久別重逢的感慨。她說,突然發現大家都,社會化了。然後我想起了巧思安排,將生日祝福蒐集聚攏還拍了影片陪我許願過生日的你們。這又是另一個人生階段的意義,但重點不是這句屁話,而是這些不同階段以什麼樣的特殊形式保存著什麼樣的特殊內容、那些時刻又曾激越起什麼樣,燦爛的火花。

  如同那些年我們一起在系館頂樓看的跨年煙火,如同那被謔稱為陽具崇拜卻還是想到一次現場同歡、也許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跨過來的,2009年。鄭伊庭那句「『這些日子』也許還沒結束啊」的提醒此刻卻一語道盡我的軟弱。

  嘿,我真的覺得結束了。

  如果有種人的單純永遠停留在高中時代,那或許也有種人的浪漫,永遠只被大學校園點燃而又幻滅,反覆迴環一場又一場做著的夢。就像陳老師口中,畢業了之後老師們一夕間改口善導我們要懂得考慮投資報酬率、少點不切實際的追求。寫到這裡,一份交織著恐懼和叛逆的心緒相互糾纏迫使我不得不停筆數秒;癱坐在牆角,一方面想暫時走出我確信自己能終生擁抱的學術象牙塔,另方面我選擇走上這條路的逃避將昭然若揭、不容抗辯。

  當我說,要活下去並不困難,只是我們必須謹慎涵養生命的質感,不應輕率地放棄年輕時被鼓勵而坐大、終至不可收拾的夢想。我不會忘記自己仍是個未踏入社會不事生產的學生,希望當我不再是了的時候,也還記得。

  謝謝你們。我抵達房子的那天就收到一個令人泫然欲泣的包裹(在我整篇小心雕琢的濫情文字裡只有這句最為真誠呵),當我捧著那整疊卡片,裡面寫什麼尚無須細看,我就已明白了你們心意的重量。若沒有如此在這沒有什麼不會消逝的時代裡一點點悉心的問候(也包含了所有捎來祝福的你們),我還真沒有把握,那個輕描淡寫的跨年夜心中不會有一絲絲身在異鄉的寂寞惆悵。


  在那棟房子的最後二天,病情逐漸好轉而睡眠每況愈下。我只有午休睡得最沉最好,被鄭姊夫戲稱在過台灣時間。那幾日很冷,我睡最晚將近十點的那天是和阿姊的國中同學地陪約了去DC的日子;如臨大敵般只因元旦那天在Baltimore downtown的觀光區Inner Harbor吹一天風狀況便急速惡化。

  即使如此,我仍十分鍾情那天走上坡地將港口雖然並非特別廣闊但已充滿海味的景色一覽無遺時的驚艷。我愛海,雖然冬天的海風真是要命:p。Baltimore獨特的驚悚氛圍(治安差得出名了嘛)被隱匿在某些特定街區,而海景的無邪更讓人一時忘卻暗夜街道的秩序紊亂。華盛頓特區也有著類似的氣息,只是大白天閒逛在Smithsonian博物館區並典型觀光客地隔著鐵欄杆和白宮合照之舉,難以對治安不佳的統計結果有什麼親身體驗(當然也是不要體驗比較好…> <)。從氣派陰暗、現代化的地鐵到精緻美麗的明信片,我隱約感覺,DC彷彿Inner Harbor那份苦心經營的觀光形象無限放大、並且品質保證的結果。不宜人居,卻值得探訪──何況Smithsonian男爵贊助的博物館都免入場費:國家級的知性享受,還可避過室外迫人的刺骨寒風呢!

  後來我幸運地全身而退,並由此認命接受威斯康辛來的陳老師的諄諄告誡(當然這我媽也從小叮嚀到大啦……是我不受教= =):「寧可熱到也不要冷到!」但替別人緊張和我一起如臨大敵的鄭雯茹,卻在進進出出、忽冷忽熱的遊玩行程中感冒了。餐桌上我依然食量驚人(即使量了體重一度陷入突破人生紀錄的驚惶,但忘得倒挺快XD),雯茹卻失去好口福地有點食不下嚥。鄭姊姊和姊夫十分自然地噓寒問暖,在我眼前儼然一幅溫馨圖像。

  而我竟就這樣離開了,下著大雪的Chicago讓我在Southwest設計不良的航廈一角等了大半天。鄭姊夫從容料理的晚餐和飯後那句「自由活動」不管多久之後想起,都還會微笑吧。


  謝了,簡樸的那間Baltimore房子、總是躲人最快卻很有氣質的黑貓Amy、阿姊一家和陳老師。以及,讓我在靜謐中體驗純粹的那些失眠時光。

2010/1/7 22:52
EST
@ Chicago于瑩學姊家

2010年1月3日

留學週記 week18

2010/1/3 18:22

  嶄新的一年,寧靜的Baltimore郊區一棟溫暖的房子裡,淡淡地道了句新年快樂後、在甜美的夢鄉中展開。很久很久沒有睡那麼鬆軟的床墊,被手機吵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的下午,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夢中的世界吧),歷劫歸來。


  紐約那四天的行程可以說挑戰著由意志力支配身體的極限,沒有下雨的天氣算是萬幸,讓我還得以拖著病體在世界第一大城的喧鬧街頭,迎著寒風前進。極度疲憊像轉開某個身心感受的旋鈕,我一句話也沒能多說,一個字也沒能多寫地,靜默著和這座城市擦身而過。和所有的遊人一樣,不管待了多久,對這座城市而言終究只是過客。

  與其說我多不喜歡、甚至討厭,不如說我只是恐懼紐約密度極高的人口、工商交錯和人文品質、恐懼它所象徵的極端資本主義、個人主義,和因懷著古老道家思維,恐懼一切極端事物的存在、比如人車的急速流動和一切都有發生可能的豐富性而已──什麼都有的地方,對渺小的個體而言,有點太多了。

  第一天在Time Square用餐的dinner time,我下了無法在這座城市停留超過一週的評論。後來想想,這二次和紐約短暫交手的經驗所表明的其實是:第一天感到新奇無比、隔日醒來就因為大量資訊超載的氛圍不想再踏出住處半步。這真是一座讓人筋疲力盡的城市。雖然街道設計以數字命名,只要稍有方向感就不致迷路;方便的大眾運輸只要有錢(並不便宜)有時間(在弄清楚整個系統之前可能得先坐過幾台整人的冤枉車),可以到任何地方;在紐約,說可以買到全世界、看到整個世界在人們眼前流動,誇飾中倒還有幾分真實。

  年節期間的第五大道,過了中午簡直寸步難行。形形色色的臉孔行色匆匆,一字排開的旗艦店間間都足以讓人耗上整個下午;最後只會感覺到自己被商品、被人潮、被人類所創造出的進步文明狠狠吞噬。也許能暫時躲進街角的Café、旅遊書上世界知名的博物館、或城市的氣孔中央公園;第二天無法繼續在外吹風先回家休息的午後,我踏進NY Public Library找廁所、又在四周繞行數次只為了找到一間日式點心店帶些甜點為同行的陳老師(鄭雯茹的高中同學,這幾日的好旅伴)慶生。因為這偶然因素,Bryant park在我心中落下深刻映像;在5和6 Ave、30和32 St中間那一片,絡繹不絕的天地。


  這趟行程可惜之處是不曾悠閒地在西村住宅區漫步,探訪去年尚在整修、據說人文藝術氣息濃厚的華盛頓廣場。但乘著夾縫中未下雪的冬日,我總算是好好參觀了中央車站、專注地看了人生第一場百老匯歌舞劇(我們選的是不重情節、歌舞為主的Chicago)、一早就去排隊才得以進場參觀的MoMA(Museum of Modern Art,當代美術館),並且在SOHO街頭趁著年終減價採購了些實用的冬季保暖衣物。

  Chicago怎麼說呢,給我很美式氣息的感受。劇情簡單浮淺,就算有些語言障礙也不致了解困難;在一些性、金錢、犯罪等單純的城市主題中,直擊人心地揭露無所不在的謊言、虛假偽善的面孔和、追求為世界所矚目的深沉渴望。演員們在舞台上的專業、舉手投足間充滿力量的表演,讓我深感這就是American style:大場面、powerful、不細膩曲折,也不搞內心戲那套。如此直截了當的藝術形式,甚至無須某些幽微巧合的共鳴,就像紐約本身──你無法不被影響、感動,它太具有存在感,就像金字塔成為人類共有的文化遺產那般,談到紐約就不可能忽視時報廣場那樣。它彷彿在說,欲望是平等的。看到最後連女主角和其他舞者不平衡的纖瘦身材,都成為舞台藝術的一部份;代表了她的神經質。雖然和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座城市,不必然是即將要去的Chicago,還是讓我對旅程多了一些期待。

  然後我有點訝異自己竟然滿喜歡MoMA。人潮擁擠不說,博物館美術館一類的動線設計通常不太親民;好像從哪個方向逛起都可以,也就是毫無道理可言。在這樣狀態下、搭配感冒虛弱的病體,我每到一個展廳(或許都是稍懂藝術的文青們心之嚮往的聖地)便快速瀏覽收藏品們,順著直覺停下腳步細看一二件作品、或許聽聽還滿有意思的導覽解說、真遇上什麼喜歡的再隨性地做個筆記。彷彿因為找到了這種極為個人化的步調,才第一次覺得打從心底喜歡上去美術館這項行程。(很想在這個段落之後加上一個笑臉:p)

  紐約,絕對擁有值得一再走訪的價值。只是如果可能的話,挑個淡季去吧。(經過我和鄭雯茹的縝密計算,大概只有四月和十月遊客會稍微稀疏一些哈)中央車站一年四季都將熙來攘往,大廳裡有空閒悠哉地抬頭欣賞佳節雷射圖樣的人潮,清一色都是觀光客。在中央車站拍婚紗照也實在滿酷的,There,you can see the whole world passing by耶!


  下次再去紐約的話(感覺在Boston唸書,會是隨手可得的機會),定要撿個不那麼寒冷,風光明媚的春末或初秋,走一趟大都會博物館、再看齣百老匯,漫步在西村或Greenwich village街上、挑間咖啡館或乾脆在中央車站席地而坐,觀賞來來往往的人群。用極為閒散的姿態對抗這座城市極端的流動,若是Time Square和5th Avenue,能免則免哪。

  喔對,希望下次能擺脫在紐約輾轉反側或大病未癒的詛咒;沒有人說在不夜城裡就該通宵達旦,徹夜未眠吧。能正常飲食起居,不受花花世界的誘惑把持一些無聊的堅持,才得以稱為原則。

  一座城市要如何容納世界?遍佈觀光客的紐約街頭,幾乎聽不到英文交談、分辨不出典型的紐約客。只是在擁擠繁忙的步調中,難以覓得一處僻靜場所、也許早忘了什麼是人情溫暖(多的是人情冷暖);似乎也不難想像都市的冷漠、防衛從何而來。生存總是演化的方向,沒有例外。在所有可能性都存在的城市角落,有迷人的不確定性悄悄發酵。


  我們避開了聖誕和跨年,卻仍躬逢其盛那過節的熱鬧氛圍。2009倒數第二天搭上一早的mega bus,在遊覽車第二層視野最好的第一排座位;逆著光一閃即逝,林立的高樓是城市的最佳意象。

  我希望車子一直一直開、永遠不要停下。

  從一座最極端的城市叛逃,到哪兒都不再恐懼,擁擠、消費和資本主義了。最後的畫面停佇在Jersey City岸邊那片紫色的天空,the Dream of,Manhattan。


  接著,我們在Baltimore落腳。迎接一年的結束,另一年的開始。我的二十三歲,正式啟航。

2010/1/3 23:33
@Baltimore 鄭姊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