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從燕京圖書館開始。週四午後上完一堂沒人發言的Social Development,階段性所有氣力用盡;系館隔壁那棟不起眼的建築遺世獨立,我想,我是受那超脫的姿態吸引而推門、走入。
那兒的安靜少了神學院圖書館徘徊生死間懾人的氣勢,一樣時間緩慢推移的腳步踩過古老東方的人文氣息;我們不太談論死亡、原罪,夫子那句「未知生,焉知死?」如同縈繞不去的靈魂般隱藏在書籍排列的夾層。燈光昏昧直到好心的館員指示我架子旁標籤下的開關,希望我不是一臉陰沉的倚著陰暗呼吸。一樓陳列室左邊是一整排東亞研究的英文藏書、右排依序是簡體、繁體、日文;地下室和其它樓層我尚未造訪,隨手拿了台大八十的紀念散文和王丹的詩集、李昂的小說。
很沉很沉的午覺醒後,在宿舍餐廳吃完飯,在雨中步行到體育館上跳舞課。長長的瑜珈伸展接著熱帶島嶼充滿節奏的音樂、動感之中帶點性感(和我過去二十年使用身體的方式格格不入,同樣的movement在我身上顯得逗趣)。認真但慵懶的結束一天,和感恩節假期說像又不夠像地,身心徹底空白。
放假之後作息瞬間大亂,沒了之前不斷趕deadline的緊繃卻延續著睡眠空乏,似乎總有些比準時上床更重要的事。週五寫了幾封email、在psych-info上悠閒的搜尋論文、看了電影《聽說》,深夜面對一個世界的崩解和重塑、在不該離開的時刻竟又動搖;再醒轉已是中午。
假期初始的Langdell人煙稀少,我翻書、閱讀,看見interpersonal understanding研究的古往今來。那些我如此陌生的名字,一生投注在了解人們如何彼此了解,他們成為這條路上一個又一個里程碑,而我是否也將是其中之一?還沒遇見他們的時候我是怎麼寫proposal的呢?Robert Selman,仍在HGSE任教我卻從未和他說上一句話;會不會有那一天我默默地追隨他的視界呢?而我起身,在空曠的圖書館裡散步遇見即將畢業、要在美國開公司回台灣設廠的學長;我笑說「很好啊製造工作機會」心裡想著難道這樣人們就能活得更好?
在夜雨的Harvard Yard裡迎著強風,傘收了雨打在身上雙手冰冷。海姊、鄭雯茹和我三人,在賣墨西哥食物的速食店坐到十點半,為彼此的生命故事泛著淚光大笑。成長的路途艱難,縱如今早在數日陰雨連綿過後放晴,多了的只是不再對下回惡劣慘酷的處境那樣恐懼。相信風雨再大都要過去,接受萬里無雲的背後仍是變幻莫測。我們用各自的方式對抗消亡,在蠻荒城市裡追索童年的記憶;當答案從身後輕拍肩頭,只見倒影於鏡中回視。豈非己身?
說故事的人總講得好像別人的事,有時陷入回憶、抽離場景。當一些困惑的輪廓逐漸清晰,如同當年的選擇、當下又是個選擇。故事裡有些感人的畫面,一句任誰都會輕易講得矯作的台詞(卻穿透旁白超乎個體的尋常經驗);有些善良可愛卻無所適從的人物剪影,有一整段的迷惘徬徨和自慚形穢。
情緒和欲望終於過去,我抱著洗衣籃下樓時對這女孩冷眼旁觀。一個人而覺得自在,親近如同疏離;我想起離鄉前杯盃問到「究竟出國會改變一個人什麼?」,想起大一的時候他說我們都只是樹上一片片的葉子。也許是一種漂泊、放逐,一個孤身和外在世界重新連結的過程、喃喃自語中似曾相識的崩解、回歸。想像的純精神世界使當下身在何處被某種巨型結構籠罩而模糊,我們在彼此眼中看見朦朧的人影。窗外的雨召喚熱帶小島的冬季、打在身上水珠泅泳幻覺、無所遁形。
那是二度造訪outlet前夕。隔天我們都睡過頭,司機先生還忘了daylight saving restart而仍在幽幽夢中。一路吵鬧歡樂,風雨中的前行隱藏著令人不安的刺激,知道要去哪裡心中卻漫無目的。
我們又在Quincy center迷路了,繞啊繞的竟然到了西南邊的Randolph小鎮,路名都一樣卻真的不知該何去何從。開回highway,雨仍在下;終於抵達朝思暮想的金門超市(我想喝冬瓜茶),一口氣囤了整個月的食材,和各種口味救命充飢的冷凍水餃。受困於一台毛病一堆的紅色Ford Escape、跋涉了千山萬水一行人決定不管有多晚也要吃到火鍋;幸而安全抵達黃士弘位於Porter Square附近的小套房,他讓我們下廚準備獨自開車去還,酸菜鍋的味道瀰漫室內。我們覺得,他好像變型金剛裡用歌聲和人溝通的大黃蜂啊(難怪溝通不良XD)。
幾碗熱湯下肚之後我就不醒人事,睜眼已過午夜不適合吉他伴奏女孩高歌。 youtube放著一些靡靡之音,太把世界當一回事的人活得辛苦,不如遊戲人間隨著搖滾用力揮霍,太熱切、也太頹廢。昨晚下不了筆又睡不著覺看金色長髮有點慘白地高聲吶喊,Welcome to the Jungle~~~我們誰活得像他們唱得那麼盡興?
學期過了一半,春天一腳跨在宿舍到學校之間。我們在網路上流連小碎花春裝仇視著模特兒纖瘦的身材,什麼時候,才適合穿那麼少呢?
嘿,很高興我還沒長大。
2010/3/16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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