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轉眼就過了上旬,春假前時間腳步快得連天色變幻都僅足匆匆一瞥;即將面對十天來第四個deadline、才剛考完在美國第一次的期中考。總在煩躁瀕臨極點時大笑三聲扭個不停、把減重計劃擺在一旁吃冰淇淋調整情緒,嚷嚷著為什麼時間不能快轉到畢業典禮那一天。
留學是很難,但更難的卻是生命本身。是連回溫的美好天氣都來不及擁抱,過於焦慮而精神渙散之際連應令人感動的課堂都徒留倉促。我花了大半的力氣在hold住自己,其實內在早已掏空。
那個週一壓抑了翹課的欲望,彌補的方式是一瓶可樂。坐在Adult Development討論教室裡,只感到疏離。那些由懵懂徬徨逐漸掙扎摸索的年少時光已經探究了太多;Kegan的Subject-Object Theory所強調的「認知複雜度」,對我而言竟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熟悉而陌生。一個朦朧的印象躍上心頭。那是個郭雅馨老師的歷史課後,我拿著印在薄薄黃紙上的補充講義到講台前向老師提出關於康德的問題,或許不有什麼見識,卻是讓我這向來能免於和老師接觸則免的人(我想那也許是出於對authority的叛逆)難抑困惑主動提問的,某個場景。
老師淺紫紅粗框眼鏡的光澤我還記得,咖啡色的捲髮和犀利的眼神(在懷孕為人母之前,哈)歷歷在目。她悠悠的口氣:「這些理論當然都有破綻,妳說得沒錯。妳要知道,它們不是真理。」日後我時常想起這個片段,當某些深奧難解的抽象概念聚合成論、並姿態優雅地從各角度展示其貌時,我總會退後幾步,想看清它所站的位置,和它的目的。
當助教試圖引領我們進入Kegan獨特的語言表達所架構的那個「發展」的可能世界時,我仍想先退幾步,摸清理論的預設和框架。於是助教在討論課後順帶提及的「language-based」,就成為我這二週來一直思索的主題。如果不是語言的阻礙,我定會在常是點到即止的討論中,更迅速且精準地釐清我一直關心的那些,理論基礎和假設的問題;而如果我能將這個工具運用自如,和外在環境、異國文化的溝通或許也不再是道高牆。
這些或許仍只是或許,只是無法阻止自己不去考慮,如果更擁有某些能力是否就不必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在台灣學習外語的限制大概無法倖免為懶散的藉口、但語言的本身的限制,就令人不得不深思了。一個將衡量認知能力建於語言能力為基礎的理論,怎麼能不處處受限與讓人質疑呢?
而真正使我惶恐的,是theory of mind(指知道他人和自己同樣擁有心智表徵的能力)和language ability的高度相關。靈犀相通只能作為一種幻想我早已接受,幸而還有語言文字作為心靈交流的橋樑,人和人之間的相互了解才得以可能。所以我關心的,人們如何在社會互動中知曉他人的心智狀態(其實也就是觀點轉換,perspective taking),做出準確的判斷,似乎也理所當然建立在語言的基礎上。這些,都是純粹認知層次的機制,能透過教育而習得嗎?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只能在喃喃自語的散文型態中,進行無力的反省、批判;用著我無法不深切懷疑的語言工具,創造一則又一則自圓其說的笑話。如果我用盡氣力hold住了自己,那剩下什麼handle破碎的文字?
原本真的以為,只要練習就足夠了。所以我才約了和諮商師的面談(別浪費了昂貴學生保險的額度),企圖將迂迴曲折的思路展演在陌生的語言和文化對象前,透過對方的理解肯認自己,仍掌有表達的能力。現下的狀態或許並不真的需要再更被誰以英文理解,我想要的只是那個可能。接著便能將所有孤立而疏離的情境如同以往,歸結到性格底層的孤僻傾向。熟悉,無須變動。
但她卻不是這麼說的。Sunglim的背景我一概不清楚,只知道非native speaker的諮商師,或許比較能明白留學生在語言議題上的困窘。她指出相同語言仍然無法互相了解的情境,並強調文化差異的衝擊即使再怎麼流利的英語都無法免疫。我卻,還跨不進那個「被衝擊」的領域(或至少能判斷是否真是如此)。
我能在異鄉生存,卻始終無法真正生活。
二週前飄著雨的午後,我剛參加完Social Development的section從心理系館走出,一個黑人女大學生(因為那門課除了我和一個好像退選的教育學院同學之外,都是心理系大學部的)一邊戴上風衣的帽子一邊對我說:「It’s so wet!」接著就劈哩啪啦講了起來,說些什麼她真慶幸theory of mind的單元結束了,她一向很討厭這種擁有某個能力未來就一切美好的研究取向;還提到「我們美國人」總是認為everyone can do everything,which is totally not the truth等等。我不禁在心裡大笑。
強風陣陣,我只好把傘收起和她一起淋雨走在步道上。這樣一時興起的搭訕閒聊我卻無法享受,她的口音和情緒激動的語調都讓內容模糊不清;於是,我忘了替她撐傘,直到在岔路口告別後才突然回到自己。她的理由和論述一點也不嚴謹啊,當下的我卻連這點都沒注意到。
不管我們怎麼想,不被理解的,要如何存在?語言縱有其constraints,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何憑藉?(好像我常在問的,人雖然不是理性的動物但除了理性之外,我們有何憑藉?)或許是行為吧,那麼不處理行為層次的Subject-Object Theory,豈不是又排除一項複雜度?我仍然無法接受,cognitive complexity會是一則人類發展的絕對指標。但,我的世界偏偏又是建立在此之上──連研究主題也都徹徹底底地language based呢。
矛盾,應當是我總難以成眠的原因吧。不禁想念起週末在淹沒於paper深海時分,海姊的「遠房親戚」黃士弘(他在Harvard宿舍隔壁的Lesley唸音樂治療)拿著吉他隨興演奏的歡樂歌曲。曾幾何時,「紅色的蜻蜓,也在我歲月慢慢不見了?」
也許生命中某些艱難的時刻,能使人解脫的並不是矛盾之上再添複雜的文字,而是心頭浮上的那一首又一首,簡單的旋律。
2010/3/10 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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