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8日

留學週記 week26─Spring5

2010/2/28 15:12

  離我預估的week30還有一個月,卻已經確定,至少下一步不會是Stanford了。在UDL的實習討論課收到rejection email的時候我還處於前一晚又失眠的恍惚;另一位教授親自回覆我之前要求面談的信,告訴我一百三十多取四對他們而言並非容易的取捨。

  結果總是在猝不及防時揭曉。而那句「I apologize for this informal way of informing you but I know that the official department notification may not come out for several weeks and it may be important to you to know now」還有點溫暖,能夠愈早得知愈有計畫將來的方便。等待,本就是一層模糊朦朧的面紗──可以暫時阻絕下決定的急迫,但也相對地將眼光限制在太短淺的近憂前、同時情緒被置於高度的不確定性中。說穿了,就是絕佳的逃避。

  誰也不知道「I am ready」這句話什麼時候才能說,但「not yet」我卻早就說過了,在去年準備申請的時候。唸一個教育碩士的路途中釐清的不只是我有多喜愛社心和它的研究可能性與發展性,我也向內挖掘與探求自己的改變、成長,人際關係如何今昔交錯在和曾經擁有的全然斷裂的異鄉;而最徹底的衝擊,是一種社會責任的自我期許。短暫一生中能夠成就的面相絕沒有自己想像的多、卻也不如現實考量後所預估的少。關鍵是,年輕時若太早畫下邊界就限制了其它潛力的可能(neural network的運行法則也如此展示呵);長遠來看,現在唸博班稍早了些。這反而難清楚析明為何不是藉口。

  在這重新準備申請的一二年內,還有很多能夠做的事、想唸的書,以及一種難得的,年輕才能自由嘗試的冒險和彈性。一事無成的恐懼仍然如影隨行,然而面對現實的勇氣也應隨著前成人時期的終結過程足夠成長茁壯了吧。


  低落的陰霾籠罩了一二天,而我一開始就知道,it’s because of frustration。在別人的土地上競爭敗退、就算有再多合理原因都難掩委屈、也不想否認對自己的失望。負面情緒竟然強烈到我一度想咬牙留下來,苦撐著非正面對決不可。我想,那動搖反映了依然脆弱;在意all the judgmental consequences,並且無法對他人臉上寫著的I am so sorry一笑置之。

  因為不是全心全意的認定那就是我「現在」想要的東西,所以未視為徹底的失敗(渴望而不可得的那種)而痛哭;也因為內心深處清清楚楚其它更想要的什麼、在稍遠的某處尚須耐心和毅力從長計議,於是如今遭遇的不安混亂都有了合理的出口。我並不是這樣就被否定了。I just deserve it。

  昨晚喝了啤酒,慶祝Language and Literacy的韓國女孩Jaran(紫蘭。咦,漢字是這樣寫嗎?)申請上UC Berkley語言所;這真的不容易啊,對於有long distance relationship的她而言又更添難度。在生命重要抉擇與規畫的岔路口,我想陳沛鋐講的還是很有道理:看妳看得多長遠嘛!不管多麼艱難辛苦,Jaran選擇了她接下來數年的追求;而我如果拿到admission不也是就這樣義無反顧?決定了不留在美國的確放棄了讓往後申請較為順利有保障的機會(若能找到當地甚至target program的研究助理幾乎就成功了一半),但我開啟的,是其它的可能。


  很久沒碰的酒精作用之下,很快地昏沉入睡。發現自己週末常須承擔前一二天晚睡的後果,愈是早上有所安排前一晚就愈是難以成眠。白天就耗在午睡養神、對抗虎視眈眈的感冒病魔了。

  鄭雯茹說「睡不著」就是我的隱疾超有道理!從一開始的深感困擾(或情緒放縱)、依賴melatonin也要逼自己作息正常到、現在乾脆地做好既然都要失眠不如主動選擇熬夜把作業寫完的打算,彷彿和失眠熟悉到成為相安無事的好朋友了。我常在深夜縱情遐想,總覺得靜寂無聲的失眠時光好像額外多出來的、任性地怎麼也不願做正事。在那些想像裡,回台灣以後的生活可能非常令人期待;當然同時存在不知所學何用的焦慮使生理反應如同亢奮般激活──我想這是為何要入睡更加困難的原因。

  寧靜夜晚思緒奔馳的時刻充滿魅力,一邊困擾一邊也深受吸引,甚至時有毒癮般不願戒除的錯覺。但在暗黑孤單的房裡清醒睜眼的情境,還是太容易就使人陷入深不見底的悲觀一如這週數日連綿的陰雨、最終連對下雪的冀盼都乾脆放棄,那樣絕望。我知道該睡了隔天才有精神按部就班克服持續不斷的挑戰(開學一個月後readings早已堆積如山assignment的deadline也毫不留情明擺眼前),所以困擾,應該還是比享受多了一點。> <

  理想的狀態是,午休一二小時過後唸個短篇的paper或回幾封email,晚餐後洗完澡開始專心寫作業、讀書直到十一點,睡前聊聊skype、熄大燈關電腦;翻開書甫寄來的楊牧自傳《奇萊後書》讀個一二篇直到心思沉澱,再旋暗床頭的reading light沉入夢鄉……

  實際上,好幾次闔上書後思緒就如脫韁野馬不受控制,或有時以為自己疲倦累積到極點能夠不吃melatonin卻完全失算。隔天就在崩潰般的疲倦伴隨中醒來去上課,下午就一睡不醒重複著晚上輾轉反側的惡性循環。這如果不是病、不是去看看睡眠科就能好起來的問題,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哩!用盡一切方法卻無法入睡的某些時刻還會無謂地開始擔心,失眠將自我留學生涯起成為最supportive的終生好友,每當我心事如潮或壓力沉重時就不離不棄。多忠心啊 T T。


  倒數的計時器依舊盡責地一分一秒一時一日一週地減量著,想到畢業之後不再能理直氣壯地寫信給助教提出各種疑難雜症,隨心所欲地使用哈佛豐沛的圖書資訊系統(愛載多少paper就載多少paper,載不到的紙本還可以請求圖書館掃瞄後email到信箱),臉皮厚一點還可以約課本上瘋狂引用他研究或理論的大師閒話家常、討論渺小nobody如我的生涯規劃(其實我還是不太願意打擾Paul Harris就算他是我的導師);就感到一陣恐慌啊。

  有什麼是這三個月之內不做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的呢?Maximizing and fulfilling the possibilities at Harvard seem to be my mission from now on!

  Here are the plans for the following March……

2010/2/28 17:27

2010年2月21日

留學週記 week25─Spring4

2010/2/21 16:06

  近來天氣都約莫零度,說回溫太早,期待下雪又不夠冷。我又陷入了失眠的循環,夜晚的寧靜太過誘人而白晝、便只能在恍惚之間昏沉。時間過得挺快,只是腳步走得慢了些。

  而我連睡到自然醒轉的勇氣都沒有,不設鬧鐘就更加輾轉反側。崩潰週期似是還未來到,焦慮卻長相左右。

  之前約好的諮商師這週第一次會面,在那溫馨舒適的沙發上我用著不甚流暢的英文,把所謂transition period的大要交代了一回。或許我心中其實充滿疑惑,而那位擁有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的韓籍中年婦女(和林以正老師同樣畢業於U of Rochester呢),溫和地看著我、適時地說「It is difficult」或提出問題。她耳中聽到的是平凡的前成人困擾,我說出的是連自己也感到羞赧的緩慢並且散亂的字句。我們尚未交會。

  有時難受的不是這些如此不易,而是怎麼就無法全心投入。或是好不容易一鼓作氣,卻發現自己寸步難行。就這樣讓風向阿潮流推動著前進,沒有舉步更遑論展翅。「It’s not your choice of changing or not。You still changed。」鄭雯茹說的。


  我不懂究竟什麼是重要的。為什麼經過這以人類的壽命度量顯得漫長的歷史,我們沒有愈來愈「理性」、反而在龐大的社會結構與制度習慣迷失了最初的良善?隨著成長或許真的不再能天真,但為什麼也不再善良呢?如果又以無往不利的演化論來解釋,即使「互惠」(reciprocity,別人對我好我們就會盡可能等值回報)是物種延續必須的合作基礎早已genetically programmed成一般的行事準則,「生存」還是存在著競爭的本質。所以矛盾。

  坦白說,道德和善惡不存在我的價值判斷裡很久了。也許是本能會自動與動機不純正的人絕緣,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持有人皆純良的天真預設;我排斥這麻煩的判準過程──反正我不接近你們,誰好誰壞干我屁事。只謹慎挑撿、大部分時候拒人於千里之外並且,若我無求於人就能無愧於心。那時候我是說,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最可怕。後來才真正建構了「自知之明」當作評價他人的標準。某種程度上只能冀望understanding would be the base of improvement;或不改變也無所謂,只要自己承擔後果。由此形成了很趨近個人主義的「自掃門前雪」心態,之前說過了嘛無所謂女孩沒有原則和堅持、care nothing。

  整個青少年以至前成人時期,都花在「自知」和「面對自知的內容」上。多了解自己一點就需要多一點勇敢去接受、自己就如同所有其他人一樣難免自私混亂和軟弱、有時驕傲盲目自以為是。心理學在這過程裡提供很具說服力的指引(當然,前提是先信任科學運作用來解釋現象的機制是合理可信、盡可能不扭曲真實的),是否我因此比別人多懂了一點自己,更無從逃避。將焦點放在自己身上不斷觀察解析,更深感堅強的重要。若人離完美如此遙遠,那我們憑藉什麼接受自己?

  應該是勇敢吧。於是我在面對和逃避的掙扎中度過了大半的大學生涯,持續至今的是一種面對完了自己後要如何與世界相處的課題。包容自己的缺陷是無可厚非,但哪還有力氣包容他人呢?我想到那那說,「很多問題不要深究答案,因為追根究柢就需要無堅不摧的信仰。」自此才真正察覺,原來人只相信自己有多麼不足。不足以對抗整體生命的虛無更別談懷抱理想。

  這些思維與價值滿溢腦海,自知勇敢和溫柔幾乎就是我對人的評斷了。直到,善良真誠等本質眼看輕輕鬆鬆就被現實險惡吞沒……嘿,自知又如何呢?不夠謹慎堅強和勇敢的話,連做好人壞人的選擇權都灰飛煙滅了呵。

  我忍不住要問,為什麼善良可以不重要呢?為什麼原本以為不需要聰明才智權力資源就能具有的天份,在有了那些附加價值之後反而不堪一擊呢?

  無所憑藉的,原來才最為困難。


  如果我們真有「成長」(Development)可言,它的確不太可能是階段性任務在一項大功告成之後接著下一件,比如我自以為能夠排出的「善良真誠自知勇敢溫柔」順位;而是某種動態平衡的過程。自知對抗盲目、勇敢對抗軟弱、溫柔對抗嚴苛,而它們要保護的不都是善良、都是使人還能真誠地表現善意嗎?

  我想那應該就是、過去經常深深感動,卻又說不出所以然只好以浪漫隨口命名的「純粹」。一種珍貴的,人的品質。

  就算互惠是為了生存,有沒有可能在所謂的現實競爭和所謂的天真善意之間取得,一種平衡呢?去年杜鵑花節看完符宏征導的《達爾文之後》,就反思過「善」和「真」的衝突。費茲羅質問達爾文「如果真相(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就是殘酷,那我們就要接受殘酷嗎?」我也想問「人類到底有沒有可能高尚?真相對於高尚而言是必要的嗎?」

  我想,我還沒有答案(因為信仰薄弱吧呵)。比起定義「如何讓人們過更好的生活」問題裡的那個「好」,我仍對「人類現在究竟是如何生活」的真實較為好奇。可能的話先讓我追尋與釐清後者,於此同時奢求文學帶來的解脫;至於「善」,陳沛鋐那麼正直就負責解答吧。


  也許還想相信我們有所選擇的確是某種不切實際的天性,我的責任感縱比鄭雯茹多了一些(多在花力氣思考@@)也真的也就只是一些依然畫地自限──並未因為這些雖然重要也無可否認縹緲的問題們失眠──我想的多還是怎麼抵抗那一事無成的恐懼,怎麼踏實地走過倒數十二週的學期光陰。那些才讓我難以成眠。

  詢問interview機會的email寄出之後,其中一位Stanford的教授很及時的回了信,說他仍傾向等待申請單位的篩選結果再進一步討論。於是我所有左顧右盼的可能就像爬向甜點的螞蟻被簡單攆斃。

  開學一個月了,期待白雪飄落的同時也該期許自己步履穩健的雪地行路。別受了夜深人靜的魅惑!

2010/2/21 17:45
@Langdell

2010年2月14日

留學週記 week24─Spring3

2010/2/14 17:54

  情人節。以及大年初一。是誰說詩人的心像一潭水,什麼都能使它波動。我不是詩人,思緒卻也隨著各方事態變化而漣漪四起。

  某日因課堂無趣像極了高級語言學校而百無聊賴、同一天晚上又因內容豐富有趣彷彿開啟了一個嶄新世界而精神奕奕。想多和熟悉的社心多些接觸於是寫信給心理系教授,卻不被歡迎而消沉喪志;很快又因鄭雯茹一句建議直接email給Stanford教授詢問面談機會而焦慮難安。回到宿舍苦惱自己的未來,走出個體小世界又輕易受到左右。

  OPT(Operational Practice Training)說明會那天,和滿屋子想留在美國工作、尋找更多機會的同學們一起,某些時刻真有著我也躍躍欲試的錯覺。一離開,就知道那不是我要的。在別人的土地上拓展事業可以,要我因此放棄期盼已久天天倒數的機票很抱歉還是做不到。有太多uncertainty,總是要自問有多值得才願意冒險、才願意付出所謂代價。無法隨性而為,因為開始覺得這不只是我自己的人生;並且很清楚一切考量都是心甘情願。

  我們不都是這樣,下好離手豪賭一把就過來的嗎?

  在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總是想把握些什麼;尤其在昂貴的留學成本前難免有點心急、就像那對一事無成的恐懼和非把任務完成的強迫症又同時復發那樣。不能忍受二手空空,甚至連「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種屁話也無法釋懷;說俐落也不太有效率地把二份作業陸續解決,一邊和鄭雯茹skype連線大呼五次這學期說來慚愧的口號「消滅作業!快點畢業!」。我們,就這麼在可以敷衍了事卻又不甘如此的拉扯中、一起挑戰惰性本能。一起抱怨一起熬夜。

  有時也許貪心,不忍捨棄那些可能。但誰不知道終究得有所取捨,難的始終只是該如何辦到。(誰不知道該早睡早起按步就班把reading唸完作業寫完,但大過年節慶活動年貨美食仍然如此誘人。)生活因不確定性而動盪不安,卻也因此而鮮活有趣。


  蔓生的枝節中,掌握本質還是最為重要。週二上完迴歸分析(S030:Intermediate Statistics: Applied Regression and Data Analysis)意興闌珊在下課十分鐘趕去心理系接著上Social Development已經聽過多遍的Temperament或Attachment主題。沒有新知固然令人提不起勁,但耐不住無聊就不可能更進一步深入了解也真是人一旦心急就忽略的盲點。迴歸課堂上彷彿劃出一條「專業」界線、再擺出歡迎進入的姿態固然惹人生厭;但到了週四Katherine(這門課真正的統計老師,週二上課的是拿分析做研究的使用者)又再度以真切的熱情感染我們。那些曾經的感動本就不是幻覺,只是當人太需要正向回饋就容易因善忘而失望;一定有些奧秘是我們還不懂,有些能力是我們渴望擁有並值得付出努力習得的。

  無論何種教學形式最難的總是,如何激發學生動機。在哈佛教育學院這種夠不一般的情境裡(這兒的學生都不是普通好學又用功啊──除了我們之外?> <)還會使人一時迷惑而不以為意,何況是義務教育裡幾乎只存有外在動機取向的體制?要打從心底願意並真能堅持到底做一件事,真是好不容易。或許擺明了不可能持續一輩子沒有壓力的選項,看來總是較為有趣。

  比如,T560(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 Meeting the Challenge of Individual Differences)這門試圖將neuroscience應用在課程設計上的概念課,就很有意思。執教二十五年的老師流暢並從容地引導、傳授,並用好玩的遊戲讓我們親身扮演而了解神經系統的運作方式,真的是我自小上過的課裡最inspiring的前幾名。一直以來排斥的腦科學(對社會組來講任何跟不上他人的三類知識都本能排斥啊哈),卻有著如此meaningful的內容,甚至到了某種層次之上還展現了我以為在自然科學裡不會遇見的:美感。

  老師帶領活動時的神情特別睿智,好像有些認知的奧秘正在被解開。和統計同樣是某種並不直觀的專業,卻是以平易近人的開放形式被傳遞;不禁更讓人體會到「教學方式」的重要。台下的學生們透過扮演each stupid neuron,分成input、middle和output layers三組,隨機和另一layer的神經元連結,只是fire並不思考,竟也能模擬出一套認知辨識系統。正因為大腦是充滿彈性的複雜連結、以千萬個細胞激活反應的pattern來學習、辨識、記憶、甚至想像;所以愈早專精某事、就愈早失去學習不相關事物的能力。週四晚上在老師另外帶領的討論課中,他講起某些物體或概念在我們腦中就是「那個」類似的pattern;沒有一次你認出的grandma和上次一模一樣,人腦卻能在變動的細節裡形成抽象的認知。相對地,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完美的「原型」長什麼樣子,就像永遠不可能得知的母群參數只能以統計方法從樣本數據推論;彈性犧牲了細節,卻也創造了想像的可能。

  當這些稱不上結論的「說法」被老師articulate那一刻,我幾乎以為從那雙發亮的眼神裡窺探了那個世界。


  討論課閒談之間,提到看小說時每個人總會形成自己的想像,在那裡,有對話有動作、有容貌有表情;我卻一直都知道自己讀小說的時候,什麼都沒有。那些虛幻世界裡的人們總是沒有臉、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我的閱讀樂趣或許只建立在感受、理解,透過和現實世界的聯結;沒辦法自己創造一個世界,所以寫小說才如此困難。比起虛構,我對真實更為著迷。

  而某些真實是透過虛構才被展示,這是我喜愛小說的原因。在那個我所沒有、也無法創造的虛擬裡,卻有力地傳達出某些表象之下的結構和本質。或許,人的共通性是由此得證,作為整個心理學探索的基礎。

  於是我不禁遐想,去探究分析比起創造,應是更符合自己(再加上我那一遇上人際關係就非得窮究答案不可的強迫症XD)。當我書寫,紀錄和解構總是勝於創造和建構;我以此對抗遺忘、對抗謊言(所以才更不能忍受自己為文造情),卻從不熱衷假扮上帝決定別人(小說人物)的人生。哎,有時真覺得人只相信自己,是遠遠不足的。


  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吧。讓自己很累,在紛亂之中只能感覺到那最細小的、心靈上的移動。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所看見的,也許正是早深植在心裡,不曾改變過的期待。

  除夕夜守歲KTV聯歡的歌聲已經漸漸止歇,開學前那一週的放縱也該整理乾淨。能否把感情收起,簡簡單單過日子呢?沒有年節氣氛的農曆新年,卻有一顆浮動得宛如也在放假的心。

  我不曾是詩人。有的只是午夜夢迴之際的一時軟弱。

  崩潰的pattern已被牢記,熟稔卻又隨著時節變換而陌生;嘿,Cambridge的雪,什麼時候才要真正落下?

2010/2/14 22:20

2010年2月6日

留學週記 week23─Spring2

2010/2/6 21:16

  不知道多少個女孩子小時候都有一種夢,天真地以為只要「長大」了,就可以當新娘、像媽媽一樣穿漂亮的衣服,知道那些小孩子不該多問的事。總覺得過了某一個年紀,自己就會像脫蛹而出的彩蝶翩翩飛舞,告別稚嫩青澀的幼年;不再是野孩子、也不再是毛毛蟲。

  或許就連不看童話故事的孩子也會這麼期待吧。少女漫畫裡的十六七歲多麼燦爛、偶像劇裡的二十多歲青春洋溢、三十左右優雅成熟。沒有,從來就不會有那麼一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就像廣告裡完美無瑕的模型,美夢一夕成真。大學時代周遭的女性友人忙著認識化妝品牌、逛網拍看雜誌、口耳相傳著百貨公司周年慶那個什麼什麼牌子在大減價;她們,有時候好漂亮。

  其實我也有另一種夢。有點不同,但機制倒很相似。我總以為,過了法定年齡就不再是個孩子,只要到了二十歲我就會是那個,能獨立自主並且成熟自信的「成人」。以為隨著時間就會長大、躍過所有過程中動態的挑戰、改變,直到進了大學真正意識到高中時代遠去、出了國發現「學生」並不就能活在校園的保護傘裡;在每一步腳印的形狀中尋蹤解謎,破蛹而出,才驚覺自己不是彩蝶。每年生日,都有著(已經或即將)虛度光陰的恐懼。

  為什麼我們往往只看得見結果呢?就像沒經過那段嘗試妝扮尋找自己風格的過程,以為某天醒來仙女的法術就已施展,灰姑娘成為公主、醜小鴨變成天鵝。從來沒有誰教導我們,孩子怎麼長大成人。


  我回顧過往,試圖在層疊紛亂、線索交纏的青少年記憶裡抽絲剝繭,那些我一邊走一邊深怕遺忘所用力刻下的痕跡早已模糊難辨。不管耗費多大的氣力都無法重建當下的面貌、無法再活過一次;於是眼前面臨的選項、遭遇的緣分,仍然沒有可供判斷的憑藉。我永遠無法知道了。

  那隻啃食著綠葉的毛蟲,究竟曾望著天空幻想化為的,是怎樣一隻彩蝶。抑或,就像醜小鴨不曾想過能像天鵝那樣飛,我也不曾想過,要成為什麼超乎想像的,大人物。我只確定要變老了。

  從還小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好老。有種矛盾的糾結著,它以世故、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為目標;卻也單純天真地想擁抱陽光不怕灼傷、隱沒在同儕中融合成團體的背景。它想被視為獨立個體、被尊重信任、並且交付;又渴望享受自由、保護,明知責任哪裡有嫌少的一天呢所以要把握all the immature privileges。而前成人時期真的過去,當我試圖擁抱未來,才一頭撞上那道轉型的牆。

  上頭寫著:「You’re not ready yet」,心裡想的卻是:「Am I ever going to be ready?」沒有耶,真的沒有答案。而我開始有點厭倦。關於尋找、反思和書寫。感到自己不斷重複著,眺望將來回首過去,再用文字interweave貧乏想像力所能建構的窄短時間軸,將一切縹緲思緒凝固於當下(並且下一步就是丟棄)。


  我帶著不清不楚的自己離鄉背井,在陌生的環境呼吸與思考。我和情緒對抗、和有限對抗;和所有的軟弱、奢望、恐懼、焦慮一起,學習自己計劃中的知識、接觸自己意料外的命題。比如我談得夠多的,國家。上學期錯失了機會告知Tammy那關於台灣這座小島上的被害妄想,我好像克服了一點;和大陸人聊天成為這學期其中一項目的性的休閒,畢竟,拒絕了解是所有衝突的起點。除了想聽聽來哈佛唸書的對岸高級知識份子對最敏感關鍵的政治問題有什麼看法,也想作為前菜或甜點的,多了解一點目前大陸的經濟社會現況。二週來斷續地和二三個本土(不是ABC也不是在英語系國家長住過的假本土)大陸人閒聊幾番,竟也有自嘲是思想教育失敗的可愛女生,期待有一天要民主的,還要國民黨回大陸競選。我一邊心想「這啥啊」一邊不禁哈哈大笑。

  事情總是沒那麼簡單,或至少,隨著考慮變項愈多而愈來愈不簡單。所有極端的反面也都存在,成長過程某層意義上就是看著所有「絕對」不斷崩解,接著在一片荒涼泥濘上兢兢業業地重建充滿相對性的新房。還太年輕的高中時候,一切能被肯定的價值都毀壞在生命本質虛無的心靈廢墟,不知道哪天開始,我發現自己已經選擇了,要做個沒有信仰的無所謂女孩。

  那好像容易一點,可使我夜晚不致被各種面向上交相進逼的二點極端使力拉扯而輾轉反側。放棄了一切,就什麼都無須捍衛。而有的時候自然也飽受另種折磨,一個什麼都不堅持的人隨波逐流(好聽一點還能說「順其自然」呢)地做了些決定被機緣帶著到了某些地方、遇上了某些人。似乎是這些人,讓無所謂女孩又有了期待、也隨著幻滅而失落,被捲入期望和失望的循環中漸漸重新認識某個,不那麼無所謂的自己。而成長究竟是不是那個我們當年基於需求而接納的史觀結論呢,是不是呈現雖然困難但還有些樂觀希望在螺旋前進的型態呢?

  我時常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不知所措的,那個原點。距離出發過了好些年,前一晚才覺得自己踩著穩健踏實的步伐,就算不能肯定在趨近什麼真實什麼理想,至少不會脆弱無助如同初學走路便跌坐地上嚎啕大哭的嬰兒;下一刻卻可能連自己這些年來學會的都根本質疑,更別提記起離鄉求學的堅定初衷。有時候我會像現在這麼清楚,知道所有崩解質疑軟弱奢望的混亂狀態,就是所謂初衷。

  有時又會突然後悔、舉步維艱。是否要在任何挫敗失望得不到與將失去的片刻都,不否定做過的選擇和深思後決定皈依的信仰,才叫準備好了呢?


  我以為自己看見了,生命中的絕對。

  陳言和新意交錯。我還是在看到院內大師公開演講使用一張包含台灣的中國地圖時感到深受屈辱,事後寫信給大師助理並附上新找來的地圖要求更換;但我也不再那麼排斥某種統一的可能性(哈,寫到這句的時候,我再度認知到自己根本還沒接受!我仍然讚賞吳倍姿高二那年就附註了的「台灣獨立也是我的夢」)。我們珍惜民主自由,但更珍惜滋養我們長大成人的,這塊土地。

  無所謂女孩想知道,什麼是值得一生的夢想。像小女孩們認真想化為彩蝶的努力,我期許一則漂亮的姿態。

  而我猜想,即使真有那「某天醒來」,會發覺的並非從今天起我已成年,而是驀然回首早已模糊難辨的過往,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有了翅膀、能在天空飛翔。

  到時應該也不必提醒自己別問,別問「長大成人之後,該怎麼辦呢?」了吧。我勾勒所謂「成人」形象的小小設定遊戲裡,他是不會問這種明知答為It depends的蠢問題啊!就像無所謂女孩從不追求、從不開口,但背後的結構性成因卻已經截然不同了(成人有其執著,可並非執著於答案)。

  我要,生命中的絕對。不是成長歷程裡告別後就褪色的那種,是無論多麼動盪不安的時代,都閃閃發光的眼神。

2010/2/6 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