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少個女孩子小時候都有一種夢,天真地以為只要「長大」了,就可以當新娘、像媽媽一樣穿漂亮的衣服,知道那些小孩子不該多問的事。總覺得過了某一個年紀,自己就會像脫蛹而出的彩蝶翩翩飛舞,告別稚嫩青澀的幼年;不再是野孩子、也不再是毛毛蟲。
或許就連不看童話故事的孩子也會這麼期待吧。少女漫畫裡的十六七歲多麼燦爛、偶像劇裡的二十多歲青春洋溢、三十左右優雅成熟。沒有,從來就不會有那麼一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就像廣告裡完美無瑕的模型,美夢一夕成真。大學時代周遭的女性友人忙著認識化妝品牌、逛網拍看雜誌、口耳相傳著百貨公司周年慶那個什麼什麼牌子在大減價;她們,有時候好漂亮。
其實我也有另一種夢。有點不同,但機制倒很相似。我總以為,過了法定年齡就不再是個孩子,只要到了二十歲我就會是那個,能獨立自主並且成熟自信的「成人」。以為隨著時間就會長大、躍過所有過程中動態的挑戰、改變,直到進了大學真正意識到高中時代遠去、出了國發現「學生」並不就能活在校園的保護傘裡;在每一步腳印的形狀中尋蹤解謎,破蛹而出,才驚覺自己不是彩蝶。每年生日,都有著(已經或即將)虛度光陰的恐懼。
為什麼我們往往只看得見結果呢?就像沒經過那段嘗試妝扮尋找自己風格的過程,以為某天醒來仙女的法術就已施展,灰姑娘成為公主、醜小鴨變成天鵝。從來沒有誰教導我們,孩子怎麼長大成人。
我回顧過往,試圖在層疊紛亂、線索交纏的青少年記憶裡抽絲剝繭,那些我一邊走一邊深怕遺忘所用力刻下的痕跡早已模糊難辨。不管耗費多大的氣力都無法重建當下的面貌、無法再活過一次;於是眼前面臨的選項、遭遇的緣分,仍然沒有可供判斷的憑藉。我永遠無法知道了。
那隻啃食著綠葉的毛蟲,究竟曾望著天空幻想化為的,是怎樣一隻彩蝶。抑或,就像醜小鴨不曾想過能像天鵝那樣飛,我也不曾想過,要成為什麼超乎想像的,大人物。我只確定要變老了。
從還小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好老。有種矛盾的糾結著,它以世故、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為目標;卻也單純天真地想擁抱陽光不怕灼傷、隱沒在同儕中融合成團體的背景。它想被視為獨立個體、被尊重信任、並且交付;又渴望享受自由、保護,明知責任哪裡有嫌少的一天呢所以要把握all the immature privileges。而前成人時期真的過去,當我試圖擁抱未來,才一頭撞上那道轉型的牆。
上頭寫著:「You’re not ready yet」,心裡想的卻是:「Am I ever going to be ready?」沒有耶,真的沒有答案。而我開始有點厭倦。關於尋找、反思和書寫。感到自己不斷重複著,眺望將來回首過去,再用文字interweave貧乏想像力所能建構的窄短時間軸,將一切縹緲思緒凝固於當下(並且下一步就是丟棄)。
我帶著不清不楚的自己離鄉背井,在陌生的環境呼吸與思考。我和情緒對抗、和有限對抗;和所有的軟弱、奢望、恐懼、焦慮一起,學習自己計劃中的知識、接觸自己意料外的命題。比如我談得夠多的,國家。上學期錯失了機會告知Tammy那關於台灣這座小島上的被害妄想,我好像克服了一點;和大陸人聊天成為這學期其中一項目的性的休閒,畢竟,拒絕了解是所有衝突的起點。除了想聽聽來哈佛唸書的對岸高級知識份子對最敏感關鍵的政治問題有什麼看法,也想作為前菜或甜點的,多了解一點目前大陸的經濟社會現況。二週來斷續地和二三個本土(不是ABC也不是在英語系國家長住過的假本土)大陸人閒聊幾番,竟也有自嘲是思想教育失敗的可愛女生,期待有一天要民主的,還要國民黨回大陸競選。我一邊心想「這啥啊」一邊不禁哈哈大笑。
事情總是沒那麼簡單,或至少,隨著考慮變項愈多而愈來愈不簡單。所有極端的反面也都存在,成長過程某層意義上就是看著所有「絕對」不斷崩解,接著在一片荒涼泥濘上兢兢業業地重建充滿相對性的新房。還太年輕的高中時候,一切能被肯定的價值都毀壞在生命本質虛無的心靈廢墟,不知道哪天開始,我發現自己已經選擇了,要做個沒有信仰的無所謂女孩。
那好像容易一點,可使我夜晚不致被各種面向上交相進逼的二點極端使力拉扯而輾轉反側。放棄了一切,就什麼都無須捍衛。而有的時候自然也飽受另種折磨,一個什麼都不堅持的人隨波逐流(好聽一點還能說「順其自然」呢)地做了些決定被機緣帶著到了某些地方、遇上了某些人。似乎是這些人,讓無所謂女孩又有了期待、也隨著幻滅而失落,被捲入期望和失望的循環中漸漸重新認識某個,不那麼無所謂的自己。而成長究竟是不是那個我們當年基於需求而接納的史觀結論呢,是不是呈現雖然困難但還有些樂觀希望在螺旋前進的型態呢?
我時常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不知所措的,那個原點。距離出發過了好些年,前一晚才覺得自己踩著穩健踏實的步伐,就算不能肯定在趨近什麼真實什麼理想,至少不會脆弱無助如同初學走路便跌坐地上嚎啕大哭的嬰兒;下一刻卻可能連自己這些年來學會的都根本質疑,更別提記起離鄉求學的堅定初衷。有時候我會像現在這麼清楚,知道所有崩解質疑軟弱奢望的混亂狀態,就是所謂初衷。
有時又會突然後悔、舉步維艱。是否要在任何挫敗失望得不到與將失去的片刻都,不否定做過的選擇和深思後決定皈依的信仰,才叫準備好了呢?
我以為自己看見了,生命中的絕對。
陳言和新意交錯。我還是在看到院內大師公開演講使用一張包含台灣的中國地圖時感到深受屈辱,事後寫信給大師助理並附上新找來的地圖要求更換;但我也不再那麼排斥某種統一的可能性(哈,寫到這句的時候,我再度認知到自己根本還沒接受!我仍然讚賞吳倍姿高二那年就附註了的「台灣獨立也是我的夢」)。我們珍惜民主自由,但更珍惜滋養我們長大成人的,這塊土地。
無所謂女孩想知道,什麼是值得一生的夢想。像小女孩們認真想化為彩蝶的努力,我期許一則漂亮的姿態。
而我猜想,即使真有那「某天醒來」,會發覺的並非從今天起我已成年,而是驀然回首早已模糊難辨的過往,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有了翅膀、能在天空飛翔。
到時應該也不必提醒自己別問,別問「長大成人之後,該怎麼辦呢?」了吧。我勾勒所謂「成人」形象的小小設定遊戲裡,他是不會問這種明知答為It depends的蠢問題啊!就像無所謂女孩從不追求、從不開口,但背後的結構性成因卻已經截然不同了(成人有其執著,可並非執著於答案)。
我要,生命中的絕對。不是成長歷程裡告別後就褪色的那種,是無論多麼動盪不安的時代,都閃閃發光的眼神。
2010/2/6 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