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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7日

留學週記 week19

2010/1/7 20:52

  坐在Baltimore的Washington機場看著天色逐漸亮起的那時候,我不禁細細回想一週來在鄭姊姊家的時光。那是個留學生涯的中間休息站,在感冒病毒肆虐的狀態下,我過著和那間房子無比相襯的簡樸生活。

  如今坐在Chicago學姊家西北角的小空間,一進門就無法不注意到的,絕對是我可以在此生根、靜思,身旁還有整面夜景相伴的絕佳角落。在美國這些日子,我似乎常常這樣,也許對著螢幕也許望著天空,無法抗拒(幾乎是主動)地感受時間分分秒秒的流動──這樣寫好像我真能說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麼,其實不行。我臣服於自身文筆的侷限,於是更加戰戰兢兢、生怕有時流於矯情的文字無法速寫出圍繞在Baltimore那間房子並延續到Chicago這間舒適小窩裡的,那份鬆懈、溫馨、和樂的氛圍。


  我每天還算早起(約莫八九點吧),開始還依靠鬧鐘,為的是保持正常作息、積極養病。發燒虛弱無力了二天便坐上客運往紐約出發、還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地徹夜未眠於是只能倚靠不願給姊姊們添麻煩的薄弱意志力苦撐的感覺,其實有點嚇到我了。一個人的時候就會隨便對待自己,但在別人家叨擾真的不行。

  患病期間,真是睡得極好的一週。醒來後便窩在鄭姊姊和姊夫共用卻據說實際上空著不用的書房,佔用一張離插座較近的淺色大桌子,上b、msn、讀以前寫過的東西或和遙遠彼方的你(們)閒聊。中午享用鄭姊夫精心烹調的家常菜、中式西式輪番上桌、一應俱全;午後發愣、聽音樂、睡午覺或是讀《法國中尉的女人》。時常等到很晚才有一天的第二餐,因為大人下班回家再下廚、和學期間五點一到宿舍餐廳一開就用餐的timing有明顯落差。但也很快就習慣了,我們買了點零食填充美味正餐中間的空檔。吃飽了常會閒話家常一陣,再由我們三個遊手好閒的女孩輪流洗碗。

  記不清都聊些什麼了。有次似乎是輕鬆地討論著不同的飲食習慣、或總有人(通常是陳老師)會問起姊夫料理的做法、聊一些她們原本或輾轉共同認識的留學生圈子,還有一次回神過來已經十點、大家熱心地替鄭雯茹思考一些「不務正業XD」的未來出路。而每當她們聊著實驗中學的往事,我就彷彿看到一幅和女校意象截然不同的,熱熱鬧鬧的高中生涯畫面。那就像──依然細節模糊但有些拼貼場景捕捉了感覺的,國中時代的延長版。但高中、三類組,壓力更大,一群聰明伶俐、精力旺盛又被課業束縛的少男少女,在班級數、學生和老師數量都稀少於是彼此熟識的學校裡,激盪出了那些,她們嘻笑談起的青春洋溢。

  並不是在說雄女沒有這些極盡苦悶無聊時迸發的創意或諧趣,只是我沒有體驗到而已。在那個教學大樓上演的種種青澀十六歲、或西三和五樓末代二二三、三二三盡情揮灑的年輕色彩也同樣活力動人;只是,也許是我這參與者的性質偏差,高中時代於我而言仍是一冊略帶憂傷的慘綠少年回憶錄。但阿姊們討論的神情,卻使我揚起一抹淺笑,因為我知道,那是我們共同享有的一份,也不怎麼神祕的秘密。在那樣的年紀交會的、過於尖銳、天真、不假修飾的半熟姿態;那個只有妳們才會提起並且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瞭若指掌的自己,那個我遺忘了很久的瀟灑率性的形象……只要從妳們眼中,就能輕易重生、鮮明如昨的、過往。

  而真是太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我指的是,介入她們回憶從前的談笑風生。和阿姊相識在異鄉、二十歲出頭人人都該為將來精打細算的年紀,在付出了昂貴的經濟代價捨棄了家鄉熟悉舒適的生活所選擇的研究生階段;我們的尚在進行式是場還需竭力征服的路途,那樣的笑談只可能發生在,數年、或許我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時間能夠拉開一段恰當的心理距離,供我們回顧、審視、憑弔或是像姊姊們所進行的,輕鬆的品味淺嘗。到時,可別忘了端上一手Crème Brulee,重溫一晌、把握稍縱即逝奢侈機會的,隨性。


  那也不是大學生涯了。離去前一晚我和新相識的陳老師一邊整理剛烘好的溫熱衣服,一邊聊起和故友久別重逢的感慨。她說,突然發現大家都,社會化了。然後我想起了巧思安排,將生日祝福蒐集聚攏還拍了影片陪我許願過生日的你們。這又是另一個人生階段的意義,但重點不是這句屁話,而是這些不同階段以什麼樣的特殊形式保存著什麼樣的特殊內容、那些時刻又曾激越起什麼樣,燦爛的火花。

  如同那些年我們一起在系館頂樓看的跨年煙火,如同那被謔稱為陽具崇拜卻還是想到一次現場同歡、也許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跨過來的,2009年。鄭伊庭那句「『這些日子』也許還沒結束啊」的提醒此刻卻一語道盡我的軟弱。

  嘿,我真的覺得結束了。

  如果有種人的單純永遠停留在高中時代,那或許也有種人的浪漫,永遠只被大學校園點燃而又幻滅,反覆迴環一場又一場做著的夢。就像陳老師口中,畢業了之後老師們一夕間改口善導我們要懂得考慮投資報酬率、少點不切實際的追求。寫到這裡,一份交織著恐懼和叛逆的心緒相互糾纏迫使我不得不停筆數秒;癱坐在牆角,一方面想暫時走出我確信自己能終生擁抱的學術象牙塔,另方面我選擇走上這條路的逃避將昭然若揭、不容抗辯。

  當我說,要活下去並不困難,只是我們必須謹慎涵養生命的質感,不應輕率地放棄年輕時被鼓勵而坐大、終至不可收拾的夢想。我不會忘記自己仍是個未踏入社會不事生產的學生,希望當我不再是了的時候,也還記得。

  謝謝你們。我抵達房子的那天就收到一個令人泫然欲泣的包裹(在我整篇小心雕琢的濫情文字裡只有這句最為真誠呵),當我捧著那整疊卡片,裡面寫什麼尚無須細看,我就已明白了你們心意的重量。若沒有如此在這沒有什麼不會消逝的時代裡一點點悉心的問候(也包含了所有捎來祝福的你們),我還真沒有把握,那個輕描淡寫的跨年夜心中不會有一絲絲身在異鄉的寂寞惆悵。


  在那棟房子的最後二天,病情逐漸好轉而睡眠每況愈下。我只有午休睡得最沉最好,被鄭姊夫戲稱在過台灣時間。那幾日很冷,我睡最晚將近十點的那天是和阿姊的國中同學地陪約了去DC的日子;如臨大敵般只因元旦那天在Baltimore downtown的觀光區Inner Harbor吹一天風狀況便急速惡化。

  即使如此,我仍十分鍾情那天走上坡地將港口雖然並非特別廣闊但已充滿海味的景色一覽無遺時的驚艷。我愛海,雖然冬天的海風真是要命:p。Baltimore獨特的驚悚氛圍(治安差得出名了嘛)被隱匿在某些特定街區,而海景的無邪更讓人一時忘卻暗夜街道的秩序紊亂。華盛頓特區也有著類似的氣息,只是大白天閒逛在Smithsonian博物館區並典型觀光客地隔著鐵欄杆和白宮合照之舉,難以對治安不佳的統計結果有什麼親身體驗(當然也是不要體驗比較好…> <)。從氣派陰暗、現代化的地鐵到精緻美麗的明信片,我隱約感覺,DC彷彿Inner Harbor那份苦心經營的觀光形象無限放大、並且品質保證的結果。不宜人居,卻值得探訪──何況Smithsonian男爵贊助的博物館都免入場費:國家級的知性享受,還可避過室外迫人的刺骨寒風呢!

  後來我幸運地全身而退,並由此認命接受威斯康辛來的陳老師的諄諄告誡(當然這我媽也從小叮嚀到大啦……是我不受教= =):「寧可熱到也不要冷到!」但替別人緊張和我一起如臨大敵的鄭雯茹,卻在進進出出、忽冷忽熱的遊玩行程中感冒了。餐桌上我依然食量驚人(即使量了體重一度陷入突破人生紀錄的驚惶,但忘得倒挺快XD),雯茹卻失去好口福地有點食不下嚥。鄭姊姊和姊夫十分自然地噓寒問暖,在我眼前儼然一幅溫馨圖像。

  而我竟就這樣離開了,下著大雪的Chicago讓我在Southwest設計不良的航廈一角等了大半天。鄭姊夫從容料理的晚餐和飯後那句「自由活動」不管多久之後想起,都還會微笑吧。


  謝了,簡樸的那間Baltimore房子、總是躲人最快卻很有氣質的黑貓Amy、阿姊一家和陳老師。以及,讓我在靜謐中體驗純粹的那些失眠時光。

2010/1/7 22:52
EST
@ Chicago于瑩學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