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說,時間過得很快。是啊,當作業總是寫不完永遠在追趕著進度時,當不期盼著未來某個時間點必定到來的事件時;當我們並不需要便不會覺察,不會時時注意就像我現在這樣用著「時時」這種密度很高的時間副詞。那麼,時間自然是過得很快的。
我似乎從未放棄數算,好多個不同倒數的日曆在意識裡或外地悄悄跑著,週記前那個數字的改變有時被寄予思念、有時又是項警示:距離那些令人頭疼的final們不遠了。渴望的與難以面對的即將同時襲來,才能逼迫自己分清究竟只是習慣了想家,還是真的不那麼想了。無成焦慮始終是留學生心底深處的恐懼,返鄉前或許還能評估一下,一無所有地回去比起回不去究竟如何?留與不留之間,情願承擔那份焦慮的果決似乎才是心裡真正的聲音:這段繼續學術研究前自我充實和探索的時光,我想在家過(廣義的家,是那座熱情的小島)。
於是當身旁的朋友們開始忙於尋找在地工作,苦於尋找新住所落腳和暑期的安排,準備申請OPT的文件…;有時仍會被問起為何不留下,那對於申請應該是更好的機會?才能乾脆地回答我想回家,並在夜深人靜時默默咀嚼著,那座應是再熟悉不過卻又有些陌生的小島於我,是什麼樣的牽掛。假想自己若真想緊握機會,肯定也是能面對他們正在面對的,才知道自己,並不是逃避。(而這些自白性質的陳述究竟又要如何排除自我說服的成份呢?)
Cambridge已然春暖花開,行人們春意十足的妝扮和絡繹不絕的遊客氛圍瞬間籠罩數天前還淒風苦雨的學城。我和阿姊們興致高昂地討論著宿舍對面盛開的白花叫什麼名字,怎麼沒開前花苞像是銀柳開了又我們誰都認不得?過了二天一棵粉紅色的櫻花開了,教育學院門前的杜鵑吸引了我們的目光;怎麼花花草草到了異鄉,似乎也都變了個樣子?
哎呀但回復正常體重的計劃卻已不了了之無力執行,再也穿不下的短褲說不上諷刺卻也是個哀傷。只能自嘲著,當我們抱怨哈佛男子們都性情古怪不善與人相處的同時,他們大概也背地裡討論大學校的女同學懶於打扮,成天為了一些小事放聲大笑不計形象。不修邊幅也許是本性卻至少能暫時怪罪於課業壓力繁重,瘋癲的行徑大概就無從辯駁還樂在其中;仍然有很多我們(我懷疑能不能包括自己XD),要是真有閒情閒錢閒時間,誰不想讓自己漂漂亮亮,春裝和春景融為一體多麼身心舒暢!但他們……,難道有了空閒就能突然人際功力和情緒智商大進,act just like normal people?Sorry,but we still keep the doubts哈。
通往畢業的道路上橫亙著十隻作業怪獸,大小胖瘦應有盡有,有些面目猙獰有些細看還有點可愛,但時間壓力不容我們駐足流連發掘牠們的內在美太久,就要匆忙上路。我不想再用消滅的意象,或許是臨別之際的一時心軟,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把牠們一隻一隻馴服收藏在行囊中成為,哪天真需要斬妖除魔時的武器。
我學會了些什麼,比如早上起床要收email的習慣,是某天雨中去上統計課卻在印講義時才發現停課的哀怨中學會的;再比如失眠徵候如果能在長期勞累的負擔中被緩解也不算是太嚴重的困擾,只是要學會如何在紊亂的作息裡和自己相處不致一時輕忽病倒反而得不償失;或者原來自己能在精神全然渙散的討論課裡勉強整合破碎的思緒片段,用總是太花力氣的語言表達。不去回想,還真難以在壓力當前舉步維艱時說服自己相信這些痛苦不算白費,如果有潛能的話這種讓我每天在腦海中大喊「This place is insane!insane!insane~~~」的整人環境或許真能半是逼迫的成為大步前進的推力──當然,如果熬過了還沒有被完全同化得太過insane的話。
生活細節和主幹交織於某些停不下思考的時刻,若能對抗焦慮,這是我其實還頗為享受的時光。不過除了悠遊在自己遐想的世界裡,和好朋友們一起品嚐家鄉美食(好啦,我承認我們像餓死鬼一樣狼吞虎嚥根本沒在品嚐:P)才是最接近原始單純的快樂。每當鄭雯茹嚷嚷著要吃這吃那(因為太多就不一一贅述XD)、海姊用一種苦惱的語氣說唉到底哪裡可以吃到空心菜啊,或是徐宇麗在我們安排好了餐廳後總忍不住要說一下「太好了至少還有這個可以期待」;都是我活力的泉源。
之前寫過了用餐就寢的失衡算是完成作業無法免除的副作用,我開始在奇怪時間睡著、有了精神就做事沒了力氣就再睡;我們平日三餐往往以水餃或下麵隨意打發,有時還只吃優格或麵包,但一逮到機會就大吃大喝彷彿宣洩。週六在食慾的驅使下幾個人特地搭公車到附近道地的台式餐館久久台北,點了一桌香腸炒飯、酸菜大腸、夫妻肺片、牛肉捲餅、糖醋魚片、熱炒空心菜(我有病嘛半夜一邊打這些一邊流口水)和芋頭西米露。我連外套都來不及脫就急著大快朵頤,黃士弘吃了一口糖醋魚片完全露出日劇裡男女主角重逢會有的喜悅表情,臉上的幸福光輝讓其餘三人哈哈大笑。
海姊說,每次吃這些家鄉菜的時候,就會突然完全忘了為什麼要出國唸書!此言一出數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還真有點答不出來!再低下頭吃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夫妻肺片突然靈光一閃,或許對我這樣不懂美食的人而言,反而是種重新認識食物、一種recognize和identify所謂「家鄉味」的機會。比如「肺片」「大腸」和「糖醋」都是我以前極少會點的菜,想不到在情境催化下竟可以是如此人間美味……回台灣之後不但能印證日思夜夢的某些記憶中的味道,更能多嘗試些以前被偏見所誤而錯過的其它料理。好賺。
而我想那時候,我應該也會懷念這兒,憂心大採購所囤的食材們將要壞掉吃不完的壓力、鄭雯茹鍥而不捨次次精進的美味蒸蛋、瓜仔肉和我們一起調味的海鮮義大利麵吧。飲食的嗅覺和味覺建構記憶的方式,將從留學開始伴隨我直到未來再離家又返家的生命週期中,在某些特別時刻,總要喚起那些畫面。
2010/4/6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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