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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11日

留學週記 week32─Spring11

2010/4/11 16:31

  二週任由任務主導作息的生活也到了身體發出悲鳴的時候,三份作業都犧牲睡眠才換來,在統計作業交出那天彷彿感到意識的世界正在瓦解……。我們可能是透過試探身體的極限來印證靈肉分離的身心二元論吧。研究生們不斷折損陽壽來換取一點一滴智識上的進展,在累到崩潰的時候仍得驅使最後一絲動力搾乾腦力來度過不斷索求的學習環境。

  是啊,我們永遠都可以更用功、可以再更勉強自己──反正生命的意義探究到底也是一場虛空的話,Of course there is no such thing called living,we are just breathing and working、breathing and working。資本主義這般生產與消費至上的價值,人竟像是依附在工作上才得以存在;別說什麼追求知識是個高尚的活動,有時不禁懷疑學術研究只是生產知識的遊戲,除非你才華洋溢能夠輕鬆應付這世界運作的規則,否則也不過淪落成環境壓力下的祭品:別人功成名就大放異彩的踏腳石。想更趨近真理,別自己笑自己了。

  回想起來,在那些極度疲累思緒飛散難以聚焦並且自我表述之際,還真有點靈魂出竅的錯覺──對我這唯物論者而言,大抵不超過神經系統仍舊活躍、生理激發卻低微到只能以耗弱來形容的一點也不神祕狀態。酒醉時inhibition功能喪失與此相去不遠,我猜,嗑藥應該也有類似的迷幻效果。

  有好幾度我都清楚察覺到,自己已經out of mind了。對於UDL請來的無聊講者(而我上學期Emotional Development已經聽過她重複性極高的言論)毫無耐性地中堂下課就離席到圖書館;在T006討論課上要發表意見卻找不到排在剛出口的單字後面的下一位在哪,擠出最後一絲力氣organize其實易如反掌的思緒實在可笑又可悲;交出作業那天完全在Stephanie空虛的統計課堂上趴著睡著,睡完之後覺得這樣實在不是辦法索性翹了之後的Social Development。Things become totally uncontrollable,but mysteriously we still got works done。

  一次又一次,一躺上床便迫不急待躍入快速眼動睡眠,隨機激活的神經元們在腦海中上演一則又一則混亂且不堪記憶的故事。很快地作了夢,接著一個也記不得地醒過來。留學生涯裡不是輾轉反側就是睡眠剝奪,離正常人生……還真是過了條河就可以到達的距離啊哈。


  而春季挾其變幻莫測的天氣緩步而來,一天燥熱得有如回到南台灣的烈日之下、隔天立即降溫二十度(對,你沒看錯,是二十度C)冷風中還飄著北台灣的細雨。Out of mind又豈只是我?宿舍對街的櫻花今天才盛開隔天就在風中落成浪漫與哀傷的綜合體,粉紅色花瓣漫天飛舞成櫻花雨。最美就那麼一瞬間到了週末只剩殘紅空枝,若非相機裡紀錄了草地上小徑旁由淡色花瓣堆疊而成的糖霜路,我們會連凋零的剎那都來不及錯過。

  學著舉書或捧筆電也硬要曬日光浴的美國大學生,我們在櫻花樹下隨性坐臥等著春風吹來櫻花雨的瞬間。那一刻什麼作業什麼壓力都遠在九霄雲外,依依不捨地離開之後,就只有每日行路上學時,偷閒注意公園裡大樹剛發的新芽一天一天從青翠的草綠色漸漸染上濃密蓊鬱得深綠顏料;提示著春光短暫,嘲弄著煙景和文章都不屬於研究生的領地。

  我忘不了的,將是五六點醒來那天邊寫統計作業,邊看著天色亮起時窗外枝枒的色澤變化。一個留學生趕死線(學名deadline)的平凡早晨,連老師一封測試大家能否收到課堂群組信的email都引發莫名的情緒反應;於是乘著飄散的意識回信謝謝老師多日來的耐性教導,衷心地感到教育這般要聰明過人的天才向外行的凡夫俗子解釋知識的最精妙處是多麼困難、遊走在對牛彈琴的挫敗邊緣之大事業(當然,反之要不夠精熟通透的講者傳遞抽象複雜的概念又是如何註定失敗的悲劇一場),而能夠不厭其煩甚而將對所教授學科的熱情感染到壓力當前的學子心中,更是難能可貴豈足以描述的吉光片羽。

  從很多角度,給Katherine這樣的評價都不算過譽。只是那份作業讓我生理功能完全癱瘓也是事實,幾日來連綿不絕的頭痛,又能怪誰呢?


  我其實沒什麼把握,能不被這塊「寶地」的insanity浸淫同化、全身而退了。無論意志力多麼堅強,都還是在某個不經意的角落洩漏了早已耗弱的神經質。我們幾個差不多疲憊空乏的留學生都同意,每逢週末不吃餐美味的亞洲料理根本無法繼續承受這些過度的demanding;這週我們搭著同一班六六公車抵達久久台北附近的台式快餐店:筷子與湯匙。(又要開始列菜單了XD)那兒的蒜泥白肉雖然soso,排骨醃得卻很道地,月亮蝦餅、滷味三拼、炒米粉和牛肉麵……我點了最簡單的魯肉飯卻有種愈吃愈想哭的衝動。

  牆上的電視播著台灣獨特的小事新聞,老闆娘不知道從哪接來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應該不難接)中天頻道新聞完後接著星光大道;雖然關了音量光看參賽者唱歌的投入神情很是奇怪,卻充滿了許久未曾接觸的平凡和家常。我連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都沒力氣了,食慾低落時一口一口吃著家鄉味的主餐,喝著好像青草茶的廣東夏枯茶、分食海姊點的店家自製布丁(老闆娘很抱歉地說將就著吧她也很想吃到統一布丁)。要我怎麼說明這份累積的疏離感,怎麼描述已經深深烙印在遊子心中那份不堪負荷與咀嚼的無法滿足的空虛?你們真想離開小島也好啦,就有機會體驗我那一刻難以言喻的百感交集了。

  從心理系畢業那天,我還在台上睜眼說什麼「其實我沒那麼多愁善感啦」的瞎話;現在還真想知道讓我這種連吃個飯都要被懷疑有戀鄉情結的人類,遠走異地的偉大動機到底是什麼?又或者其實從來沒這麼誇張,只是哈佛的整人機制已高明到徹底地扭曲了一個冷漠人格,使她處處神經兮兮的怨聲載道呢?

  少做無謂的揣測,反正我要回家了。我毫不猶豫地在David的section不太得體的講出「I don’t really care about international issues,I only care about Taiwan。」只因我得在那座充滿靈氣的樂天小島上才能存活啊。

2010/4/11 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