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一年,寧靜的Baltimore郊區一棟溫暖的房子裡,淡淡地道了句新年快樂後、在甜美的夢鄉中展開。很久很久沒有睡那麼鬆軟的床墊,被手機吵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的下午,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夢中的世界吧),歷劫歸來。
紐約那四天的行程可以說挑戰著由意志力支配身體的極限,沒有下雨的天氣算是萬幸,讓我還得以拖著病體在世界第一大城的喧鬧街頭,迎著寒風前進。極度疲憊像轉開某個身心感受的旋鈕,我一句話也沒能多說,一個字也沒能多寫地,靜默著和這座城市擦身而過。和所有的遊人一樣,不管待了多久,對這座城市而言終究只是過客。
與其說我多不喜歡、甚至討厭,不如說我只是恐懼紐約密度極高的人口、工商交錯和人文品質、恐懼它所象徵的極端資本主義、個人主義,和因懷著古老道家思維,恐懼一切極端事物的存在、比如人車的急速流動和一切都有發生可能的豐富性而已──什麼都有的地方,對渺小的個體而言,有點太多了。
第一天在Time Square用餐的dinner time,我下了無法在這座城市停留超過一週的評論。後來想想,這二次和紐約短暫交手的經驗所表明的其實是:第一天感到新奇無比、隔日醒來就因為大量資訊超載的氛圍不想再踏出住處半步。這真是一座讓人筋疲力盡的城市。雖然街道設計以數字命名,只要稍有方向感就不致迷路;方便的大眾運輸只要有錢(並不便宜)有時間(在弄清楚整個系統之前可能得先坐過幾台整人的冤枉車),可以到任何地方;在紐約,說可以買到全世界、看到整個世界在人們眼前流動,誇飾中倒還有幾分真實。
年節期間的第五大道,過了中午簡直寸步難行。形形色色的臉孔行色匆匆,一字排開的旗艦店間間都足以讓人耗上整個下午;最後只會感覺到自己被商品、被人潮、被人類所創造出的進步文明狠狠吞噬。也許能暫時躲進街角的Café、旅遊書上世界知名的博物館、或城市的氣孔中央公園;第二天無法繼續在外吹風先回家休息的午後,我踏進NY Public Library找廁所、又在四周繞行數次只為了找到一間日式點心店帶些甜點為同行的陳老師(鄭雯茹的高中同學,這幾日的好旅伴)慶生。因為這偶然因素,Bryant park在我心中落下深刻映像;在5和6 Ave、30和32 St中間那一片,絡繹不絕的天地。
這趟行程可惜之處是不曾悠閒地在西村住宅區漫步,探訪去年尚在整修、據說人文藝術氣息濃厚的華盛頓廣場。但乘著夾縫中未下雪的冬日,我總算是好好參觀了中央車站、專注地看了人生第一場百老匯歌舞劇(我們選的是不重情節、歌舞為主的Chicago)、一早就去排隊才得以進場參觀的MoMA(Museum of Modern Art,當代美術館),並且在SOHO街頭趁著年終減價採購了些實用的冬季保暖衣物。
Chicago怎麼說呢,給我很美式氣息的感受。劇情簡單浮淺,就算有些語言障礙也不致了解困難;在一些性、金錢、犯罪等單純的城市主題中,直擊人心地揭露無所不在的謊言、虛假偽善的面孔和、追求為世界所矚目的深沉渴望。演員們在舞台上的專業、舉手投足間充滿力量的表演,讓我深感這就是American style:大場面、powerful、不細膩曲折,也不搞內心戲那套。如此直截了當的藝術形式,甚至無須某些幽微巧合的共鳴,就像紐約本身──你無法不被影響、感動,它太具有存在感,就像金字塔成為人類共有的文化遺產那般,談到紐約就不可能忽視時報廣場那樣。它彷彿在說,欲望是平等的。看到最後連女主角和其他舞者不平衡的纖瘦身材,都成為舞台藝術的一部份;代表了她的神經質。雖然和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座城市,不必然是即將要去的Chicago,還是讓我對旅程多了一些期待。
然後我有點訝異自己竟然滿喜歡MoMA。人潮擁擠不說,博物館美術館一類的動線設計通常不太親民;好像從哪個方向逛起都可以,也就是毫無道理可言。在這樣狀態下、搭配感冒虛弱的病體,我每到一個展廳(或許都是稍懂藝術的文青們心之嚮往的聖地)便快速瀏覽收藏品們,順著直覺停下腳步細看一二件作品、或許聽聽還滿有意思的導覽解說、真遇上什麼喜歡的再隨性地做個筆記。彷彿因為找到了這種極為個人化的步調,才第一次覺得打從心底喜歡上去美術館這項行程。(很想在這個段落之後加上一個笑臉:p)
紐約,絕對擁有值得一再走訪的價值。只是如果可能的話,挑個淡季去吧。(經過我和鄭雯茹的縝密計算,大概只有四月和十月遊客會稍微稀疏一些哈)中央車站一年四季都將熙來攘往,大廳裡有空閒悠哉地抬頭欣賞佳節雷射圖樣的人潮,清一色都是觀光客。在中央車站拍婚紗照也實在滿酷的,There,you can see the whole world passing by耶!
下次再去紐約的話(感覺在Boston唸書,會是隨手可得的機會),定要撿個不那麼寒冷,風光明媚的春末或初秋,走一趟大都會博物館、再看齣百老匯,漫步在西村或Greenwich village街上、挑間咖啡館或乾脆在中央車站席地而坐,觀賞來來往往的人群。用極為閒散的姿態對抗這座城市極端的流動,若是Time Square和5th Avenue,能免則免哪。
喔對,希望下次能擺脫在紐約輾轉反側或大病未癒的詛咒;沒有人說在不夜城裡就該通宵達旦,徹夜未眠吧。能正常飲食起居,不受花花世界的誘惑把持一些無聊的堅持,才得以稱為原則。
一座城市要如何容納世界?遍佈觀光客的紐約街頭,幾乎聽不到英文交談、分辨不出典型的紐約客。只是在擁擠繁忙的步調中,難以覓得一處僻靜場所、也許早忘了什麼是人情溫暖(多的是人情冷暖);似乎也不難想像都市的冷漠、防衛從何而來。生存總是演化的方向,沒有例外。在所有可能性都存在的城市角落,有迷人的不確定性悄悄發酵。
我們避開了聖誕和跨年,卻仍躬逢其盛那過節的熱鬧氛圍。2009倒數第二天搭上一早的mega bus,在遊覽車第二層視野最好的第一排座位;逆著光一閃即逝,林立的高樓是城市的最佳意象。
我希望車子一直一直開、永遠不要停下。
從一座最極端的城市叛逃,到哪兒都不再恐懼,擁擠、消費和資本主義了。最後的畫面停佇在Jersey City岸邊那片紫色的天空,the Dream of,Manhattan。
接著,我們在Baltimore落腳。迎接一年的結束,另一年的開始。我的二十三歲,正式啟航。
2010/1/3 23:33
@Baltimore 鄭姊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