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樹在那一夜之間全黃了,而今枝頭只剩幾片稀疏枯葉倔強著還不肯落下。秋天像一首死亡圓舞曲般展現了消逝最可能美麗的極致,覺得傷感也不過是個體的主觀投射。前天驅車前往萬聖節觀光勝地Salem女巫城的路上,離開Cambridge往東北的近郊撞見一片世外桃源,寫《湖濱散記》時梭羅大概蟄居在這樣靜謐又夢幻的湖畔吧(他的確是住Boston附近但不是那裡)。
我想記著這個秋天,第一次深刻體會自然之美只可遠觀不可細賞,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很有意思,卻只能當成日常生活的背景不宜久留。一停步,才剛消逝的那一切又將湧上心頭。深夜寂默時刻在思緒中千迴百轉,像場夢。
分手的過程近乎一場對昔日美好的悼念儀式,結束一段關係彷彿將那一部份的自己永久棄置,痛的是空了的部分竟能那麼快被異鄉的陌生佔據。那不是後悔或絕望吧,只是由內而外的疲倦耗盡了力氣、縈繞不去的惆悵伴隨孤單將我推著向前、向前……再向前。學著將情緒擺在桌旁,通宵打完期中要繳的研究計劃提案。
幸好還有朋友。身旁、或由網路輕易地橫越太平洋和美洲大陸並由言語化為文字。不止在心底也在眼前。msn不能完成的事倚靠我們過往建立的默契來完成。
長期睡眠缺乏營造一縷奇異的精神狀態,白晝的亢奮在某些特殊的時間點夾雜著崩潰前兆的冷靜,恍若宿醉未醒又似一抹遊魂。所有外在刺激被恍惚推擠至伸手可及卻又觸碰不到的距離,竟能process美國女孩連珠炮似的閒聊,那天在Border Café,我以為自己和這些「foreigners」很靠近。
T405是我來到哈佛教育學院的理由這個偶然的想法幾乎已經成為信念,雖然課名取得莫名其妙同學沒有不抗議的(也許只有我吧因為英文不好沒法抗議XD):Social Dimensions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至少該放個Social Psychology在名字裡阿其它就隨興所至我也不在意了。唯一的小班課,同學在一二個月內有機會經常互動並且由於課程內容的緣故,也許聚集了最nonegocentric的American Harvard graduate students。他們願意聽的時候我當然願意說,I DO know SOMETHING they really don’t know。東西方差異不再是需要耗費氣力去呈現與說明的問題,we all know that we’re different, not by society or culture but actually individuality。只是我和他們的生命經驗在截然不同的語言和價值意識中形構而已。
只是,我仍然無法在情感上消弭「我們」和「他們」的區別並且互相了解看來存在著某個難以跨域的極限。沒有在自我概念建立的前成人時期接受某個社會的根本價值,即使像台灣如此受美式(與日式)文化影響,也難以真正融入此處而產生歸屬感吧。適應可以,融入成為Harvard Square常有的國際學生街景更是合理;但再待十年都不會成為家鄉──至少對我而言三十年或許也不行啦。不過有些人的pre-adulthood特別長嘛,it still depends。
Tammy是莊佩樺對面的鄰居,在美國出生成長的的台灣人俗稱ABC(我到這裡以後才知道ABC是American borned Chinese的縮寫,是不是該改成ABT了啊哈哈)。可以和她用中文聊天但facebook群組信就得用英文往來了;大家總說ABC對台灣人態度很差,但這些「例外」們卻充斥在我四周──看來我選擇性注意的機制已經發達到排除所有負向多數了XD。
昨晚Tammy非常nice地準備了typical American food,極為美味的meat loaf搭配potato as side dish。雖然八九點才晚餐卻實在地溫暖了我們的心。鄭雯茹說「我很滿足」,試圖將這種心靈層面的充實感傳達給very American type black guy Peter。台灣人、ABC和美國人在「satisfied」、「滿足」、「fulfilled」間討論、比較,試圖釐清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saying「satisfied」and「滿足」!之前和室友學過中文的Peter對於中英文之間的對應關係很感興趣,還特地打電話問朋友。那頓飯溫馨且充滿意義,藉機問了在美國居住長達八年(原籍Bahama)的Peter一些belongingness的問題,也進行了熱烈的感情觀和生兒育女的規劃討論(是Peter問的喔可不是我XD)。他真是十分有趣又願意費力思考的American(雖然不是土生土長,卻是他自主的民族意識)──and he majors in a physic master now!(我原本還以為跟語言學有什麼關係咧。)
See?統計結果中必定存在個體差異,就像深藍的大安區和典型外省家庭可能養出台獨份子,而得天獨厚的美國人也可能經由自省、出國遊歷試圖了解美國才不是全世界。我們在試圖以個體所屬的群體來理解對方的時候更可能受「我者」與「他者」的刻板印象左右,豈不是犯了同樣自我中心的毛病指著別人時有四隻手指向著自己?我聽著眾聲喧嘩著時常出錯的推論,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指出人作為觀察者將注意力放在目標對象身上時,總是忽略了情境在對方身上的作用而將目標對象的行為視為其特質的反映。當我們自己作為行動者面對同樣的情境時,卻會作出情境導向的歸因。And that’s why I want to study “Social Perspective Taking”,to try understand others not from one’s own position but from theirs。
也許有一些可能吧,在評價前試圖理解而不使判斷下得太過輕易。Sure it takes efforts and cognitive resources,but it’s worth。
在燕京圖書館的大講堂裡,柯裕棻說起她在威斯康辛大學聽著下雪的聲音,打開螢幕開始寫作的剎那是多少過往偶然經驗積累的必然。她能坐在那裡和前輩們並肩談文學,而我能坐在台下聽著他們的故事,都是曾經無心或有意的小選擇共同導向的畫面。我在作業波濤、情感浪潮中載浮載沉地寫下暫居異鄉的心情日記,似乎也是我唯一能寫的必然產物了。
受著社心訓練和薰陶的我對這世界最大努力限度的了解和想像,也不過如此而已。「台灣人」的身分在知識無垠的大海裡常被大浪一沖就散,想起的時候也許風平浪靜;但能不能,不要忘記?
我在前成人時期的任務還未完成,所有生活細節和思緒片段遵循著自然法則催促我前進。殘葉落盡秋去冬來,死寂前的凋零要被記著的──畢竟隔年春日的新芽仍是自如今清冷的枝頭長出,枯枝雖老其心不死啊。我忘不掉的,
卻不能、也不會停下腳步。
2009/11/2 1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