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真不太可能是有確切界線的階段式躍進。有時候可以接受那緩慢而微小的進展,有時候卻在某個臨界點迫切地想要到達某個目標;在我給自己去適應的過渡 due date即將來臨之際(當然,那也並不是幾月幾日這麼精準的標的……大概,是九月底十月初,或第一份writing assignment要交出去的剎那吧),我多麼希望週六晚上的現在,早已寫完週記並且構思好了T405這份tiny essay的主題。
或至少把將近十個單位(以15~20頁大約一篇paper的分量為一單位)的reading進度吃掉一些,而不是在一整天零進度的情況下,午休醒來就到Hong Kong Restaurant 飽餐一頓。= =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點嚴苛,在心無旁騖地working時會得到莫大的滿足──即使犧牲其他生活享受也無所謂的地步──也許的確是流著工作狂的血液。只不過,我熱愛的工作是學術,或至少現在熱愛和社心有關的一切。在這裡,所有的資源都指向生產(academic product啦),只要願意投入人生當作成本就一定有路可走(美國學術界畢竟是心理學的主流,而且Harvard就是充滿這種樂觀的氛圍);對我而言沒有比唸書和寫作更正當的任務,社交有限、二三週沒拿起球拍,都能很快說服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我想從這一點開始,大學生涯真的遠去了。
其實一切到現在都還好,除了之前筆電的問題一直懸而未決、美國人講話速度也太不客氣了之外,我還不曾感覺到什麼事(尤其是課業相關的)真正out of control。或許也是感染了這裡莫名其妙的樂觀沒有發現危機四伏,又或許,是容許自己適應環境的心理空間降低了標準。
當我開始在週四一整天滿堂又趕場的高密度狀態結束好不容易到了睡前時,忍不住規畫著接下來一週進度的那一刻,才驚覺自己已經徹底接受了:現在只有一件事必須被完成。這樣的想法佔據腦海,我像強迫症似的不斷尋找、調整適當的目標然後去執行──只能向自己的能力妥協,不能向怠惰低頭。
哈,這樣的週記也太勵志了很不合我的tone嘛…………也就是說這樣緊湊的生活,某種層面上不符我懶散的本性。
也有一個部份的自己,想坐在海邊發呆一下午的自己,想多認識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們,參加寢室對面美國女孩隨口邀約的party(應該就辦在宿舍交誼廳),想隨興所至的到燕京圖書館翻上幾本張小嫻(這是一個大陸少婦牧蓮←這二個字是編的我只知其音不知其字,去借了以後告訴我們的),想在球友簡訊邀約的時候說走就走在練球的節奏中汗流浹背的對抗室外十度低溫。也很想去賴在綺涵家,徹底放空當個飯來張口的阿妹,什麼人情世故都不用在意的任性。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不付出代價就能得到所要這種道理。於是我們只好長大。(也只好又回到勵志mode……)
上週T405的required reading有一篇Delay of Gratification(延宕滿足),要旨是能夠多等十五分鐘得到第二顆棉花糖的四歲小孩,十多年後的SAT分數和課業適應各方面都比較好。我也曾經覺得,長大就是要學會等待、學會某些交換的規則:比如忍耐當下的玩樂衝動來準備考試以獲取佳績,比如忍到球賽開始再打開啤酒會喝得更爽(某個商學院美國男仕舉的例子)。但前天去聽Hunter老師請來的某教授演講Academic Delay of Gratification時又不禁覺得一切都是陰謀:如果學生從來不覺得學業成就能夠帶來什麼滿足,如果「佳績」所連結的職業成就只是社會建構的價值──甚至也沒辦法帶來什麼保證;那我們所犧牲的當下,到底換得了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詭辯。因為在社會中求生存根本就沒有選擇價值的權利,這點對每個人來說都一樣,誰也無法倖免。但「延宕」或許只是結果,which really matters is self-control,regulation,and the cognitive ability to make satisfied decision toward the trade-off principle in the real world。想到這裡,我已經不知道「教育」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了。
對一個從小立志過當老師(這是學生從小就能最直接觀察的職業,幻想自己的未來時也最容易取得資訊的模板),後來發現自己極端沒耐性而隨即放棄的人而言,誤打誤撞地來到「Harvard Graduate School of Education」,到底有什麼深意@@。
教育好複雜,用心理學的角度去看(或許只是我的角度啦…),它比心理學困難一百倍。我們只試圖了解人的行為和動機,只尷尬在科學這種化約式的方法無法處理會影響研究對象那些太多可能的內外在因素,只需承受被嘲弄為偽科學。這一切都只關於這學科本身,不像醫學要承擔他人的生命,而教育……要承擔的是整個國家社會的未來(政治就算了吧,它不就是某些特定教育的產物在統治其它教育產物的遊戲而已嗎)。我們受什麼樣的教育長大,就會構成這國家(我現在還只想以台灣為單位來看事情)裡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在投票與相互影響。雖然「學習」本身是演化來的適應機制,但人類社會卻把學習的內容分門別類並且訂定標準,隨著不同文化和社會價值觀扭曲成各種奇妙的生態;我在許多關心這件事,具有教學經驗的老師和研究者(很多「同學」都經驗豐富)包圍下,很急速地被推進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中,沉沒。
如果我們根本無法判斷什麼是好的、必要的、值得學習的,那這些煞有其事還很折磨孩子,要求他們放棄當下滿足的教育制度,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鬼東西?每個人延宕再延宕後,試圖學習以追求的那個更大的Gratification,又是什麼?
也許再過個半年一載會有個更模糊(也更趨近正確)的答案吧。現在我還滿enjoy,一邊上課一邊觀察這些「教育學者」教學的方式,meta(後設)地去思考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比如S012統計課的教授Terry怎麼能如此詳細又生動地把中央極限定理講得如此清楚,帶領學生思考的動向如此合理又簡明,連珠炮似地講演速度卻不會讓人迷失,還有閒情逸致展示自己得意收藏:各有著平均數(x bar)、標準差(SD)和「Z」分配標誌的棒球帽。他對統計的熱愛透過適當的表演傳遞過來,像這樣,這裡優秀的老師本身就是「理想教學方式」最有趣的真人展示。
我最喜歡的Hunter老師也是很好的例子。他自己關注社會心理學在教育環境中的應用,強調學校(或許他談的不只教學方式,還有政策層面的問題)不應該只是將知識性的「內容」視為教學重點,也應該注意學生「如何」學習、並且學會學習;因為與人相處的社交技巧也是孩子發展過程中重要的適應指標、教室內整體的社會環境對於學習成果也有重要影響。(好像有很多是我自己理解和想像的觀點耶…)這一個月來我在他設計的課堂互動中,漸漸地成為美國學生network的一份子,能夠較為自在地發言,並且感覺到we are not only learning but also producing。他總是能讓我知道自己為何要花時間唸一篇paper,並且精心挑選篇幅不長卻字字珠璣的經典之作,每堂課的架構清楚、主題脈絡也流暢無比。雖然我本來就喜歡社心,但他營造的學習環境無疑會讓我願意把這門課放在priority中的priority,沒有絲毫勉強。(好啦不講了,鄭雯茹又要說我老王賣瓜常有行銷社心的重大嫌疑XD。)
以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走上「教育」這條路,現在卻有點動搖了。社心的理論建構和實徵研究當然很吸引人,但我更關心它如何能被應用。如果有機會將我獲益匪淺的知識實際操作,或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與了解,這比關在象牙塔裡資料分析和寫一些不懂統計和英文的人就不想看的文章,更有意義多了吧。
一邊應付龐雜的course requirements一邊思索從來不曾比較容易的生涯規劃,日子真的過得很快(一轉眼離三份期末proposal的deadline只剩十週了)。不過若是在晴朗的夜裡抬頭,高掛的明月提醒著即將到來的中秋節團圓,思念的心情又讓這段求學時光顯得無比漫長。
水調歌頭唱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對綠豆椪和蛋黃酥的渴望卻已經到了對中秋感到絕望的地步。
十月將臨,還是別浪費時間去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吧。
2009/9/26 2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