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28日

留學週記 week30─Spring9

2010/3/28 06:12

  窗外曙光微露,我喜歡看著天亮起來。就好像困擾許久一直沒有答案而早就放棄了尋找的謎題,突然在生命轉彎處迎面而來,從容而愉悅地揭示。深入究竟固有其意義與樂趣,但鬆懈時驀然回首的領悟也真美得不可方物。

  有時候覺得自己說得太多,太過執著。而往往,因而痛苦的不只自己;我已經能夠接受妥協並不意味放棄,感到焦慮正是因為仍然在意。想停下腳步,不僅因為身旁的風景一直如此美麗,而是在那認知複雜的迷宮裡走了太久、愁緒悄悄染上眉梢,單純的笑容若不再復見……又有什麼值得留戀?

  「繁華落盡見真淳」,easier to be said than done哪。


  春假過後把到期末的to-do list一字排開,還頗讓人興奮(說毀滅也可以啊,只是想假裝有點positive啦哈)。有時想想,比起學術研究的長跑路程,二個月的煎熬算上什麼嘛;我知道那只消一眨眼就過去,回程已近在咫尺。愈大的事務性或課業壓力,照海姊的講法就是,也愈有轉移注意力的作用──不用管那些層疊曲折的往事,也不必太認真計劃實際上總會千變萬化的將來,就像準備GRE那段時間拿單字海當作屏障,短期目標像把剪子暫時也好地斬斷過去未來。數個月,相較人的一生或更漫長的整體歷史,實在容易handle許多。

  這是我很熟悉的狀態。生理上也許會不斷累積疲憊(睡眠時間減少品質也沒變好呵),心理上反而因為單一而具體的目標輕鬆不少。在這種時刻,就會特別想自嘲為何總拿太過急切的自己沒什麼辦法,關於self control往往朝著「緊」的方向多了些,顯得太過好高騖遠。

  如果妳想解決的問題能讓妳在幾個期末project、final paper就討論完畢,那也未免太狹小甚而微不足道了吧。Something always come along with what you really want,and you should take it。因為理論有個什麼假設上的限制就苦惱不已也未免太不切實際,萬靈丹那樣的解藥如果存在那還有什麼意思?突然驚覺那些所謂矛盾竟根源於某種天真的幻想(和害怕無成的焦慮相生相息啊),源於某種迷失而錯估了自己的舞台。這年本就是學習和訓練的過程,長遠的路要有耐心地走。


  更好的則是,別忘了欣賞沿途的風景。前天是教育學院舉辦的student research conference,我只隨意地以上學期T405的proposal報了poster,剛好星期五沒課稍稍各聽了一個round table和panel presentation。了解一下別人都做些什麼還滿有意思的,有些我也關心但總覺得要談還太早的議題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脈絡下有著不同的展示。比如也是master的韓籍研究生談著如何使南韓年輕人以較為開放和正面的態度看待北韓難民,進而討論某個可能的統一到來時,他們該如何。教育並不是能夠立即見效的treatment,需要遠見、毅力和耐性,還有某種程度的樂觀;從很多角度上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怎麼能不令人肅然起敬?

  下午的poster session之前我們這些同窗買了pizza和珍奶到徐宇麗家歇腳,氛圍還有點歡樂,一掃早上起床就看到下雪完全不知道能怎麼讓poster不受天候荼毒抵達學校的陰霾!三點半先到圖書館印下講義,在Gutman library地下室立起海報,還跨海連線三更半夜不睡覺的劉亭妤讓她看看現場情形(她一看到我的畫面第一句話就是:妳頭髮好長了喔。我立刻回說這不是廢話嗎XD)。一小時的擺攤時間其實沒和多少人講到多少話,即使假設停下腳步的人有認真看了一下內容,評語不外乎Very interesting、How does it relate to Kegan’s theory之類。真是謝謝大家抬舉,我也是修了Adult Development才真正知道複雜認知的困難和必要;小女子勉強沾上點邊的個人淺見還沒個empirical evidence的影子呢。

  我和大家關心這common問題的方式實在大異奇趣,social psychology在教育領域裡處處掣肘,往往戴著其它樣式的面具、以極其隱晦的方式展現它國王新衣般的影響力。(當然啦,從更高的角度來看,也只是社心關心的終極問題一如所有人文社會科學;而人文教育的重要性在此就不贅述了。)我受過的訓練,和使我無比傾心的解析事物的方式,在此難以遇到共鳴,which is totally reasonable!如同我也無法進入其他人的精彩演出。

  或許這樣的經驗,在提醒著我要牢牢記住,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在我真正進入so called professional field變得難以溝通(講得好像現在多好溝通XD)之前,以及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後,別忘了保持敞開的心胸,學著傾聽。在我思考怎麼突破語言限制的同時,先take advantage from being language users as hard as possible,試著盡可能理解別人想講些什麼、用著什麼樣的方式在講吧!


  學術研究終究不是藝術,追求的不是主觀的美感和情緒的渲染,講究的是精確的論證和資訊傳遞,透過這種表述才可能在一個接近的平台(不敢說是相同的…)上交流,使知識的進展成為可能。嘗試透過別人的語言使用去理解其認知結構,也就更形重要了不是嗎。

  感性和哀愁除了文字,也還有許多其它的出口。Conference前一晚我聽完演講後一如往常地去上weekly跳舞課,又是一次只有我和老師的超划算one on one time~我們一起review了到目前為止跳過的各種熱帶風情舞步,她自白了精神狀況不太好但還是戮力地試圖整合不同風格。下課前夕在規畫剩下幾堂課時,才發現,原‧來‧schedule上那晚是停課的!

  我不但進行了充分活動、複習了之前所學,也巧合地和她分享了一小段秘密的時光。有時會覺得那樣短暫美好的片刻使生活的鏡頭失了焦,失真的分不清現實或夢境──甚至整段留學異地的記憶(而我也確實,在應該熟睡的時刻裡反覆輪迴地做著一些如真似幻的夢們,醒或不醒都是尷尬)。

  好久沒在清晨時分感受窗外金色的陽光灑入室內,我會再睡一會,盡可能清醒到足以面對/享受這大好時光。

  畢竟,誰知道答案什麼時候,會像那天放棄了準時在conference報到後突然靈光一閃借了宿舍公用垃圾袋於是保護海報不被淋溼那樣,突然就戳進攪動的腦汁中呢?

  我可不想錯過那永劫的一瞬哪。哈。


2010/3/28 08:03

2010年3月21日

留學週記 week29─Spring Break

2010/3/21 23:06

  把夢養得好大好大像灌飽的氣球,針一戳,就破了。

  弄不清自己是天真或實際,極端地苛求走在鋼索上的邊緣感、時時提醒無常命運的無所不在;卻又不想關上通往赤子之心的那扇門,不想變得世故。

  為什麼總要這麼難呢?我不斷問自己。假期前的deadline才讓人覺得好不容易爬上了半屏山卻眼看著阿里山就在眼前,當我讀著morality相關文獻、頭卻不聽使喚地疼了起來。早年不斷碰壁、跌撞、摸索著走出神秘的認知迷宮,也許鍛鍊了從各種角度趨近真實的能耐(只是也許,不知何時才能衡量成果),以為(或許真的)到了出口,卻發現走進迷宮前急於逃離的那座原始叢林──名喚現實,再次無限延展著價值評判的要求。

  有時覺得能飛,在夢境中翱翔著俯視過往那些在迷宮裡憑著一股執念橫衝直撞的足跡。彷彿驚鴻一瞥中那些故事、思慮、熱切燃燒過的情感和嘆息,都成為如真似幻地理想原型,成為我用以與世界相對的特殊色彩鏡片。那麼當我降落,要在現實叢林裡前行,毒蛇猛獸的暗影幢幢,在獨善著己身努力不沾染險惡異味的旅途中難免、如何倖免於迷失,甚至忘了心之所向的世外桃源。

  我怎能不嘆息,當追求的理想世界被攤在手術檯上等候剖析?當以為的美好被一再質問是否真正存在?生命冒險的終站究竟是死亡的虛無,抑或重生的輪迴?也許不是第一次,但,深覺某種對抗懷疑主義的信仰之必要。


  而我受的教育,使我只能相信無法否證之存在。科學在理論層面上固是創造,實徵的機制卻告訴我們:Only accept what you can’t yet reject。理性如此渺小,後現代浪潮下的其一產物Social Intuitive Model闡述了道德判斷的來由,不是1960年代Kolhberg延續著Piaget認知理論架構的道德發展模型所言、我們依據推理做出判斷;先於推理的直覺和情緒經常才是判斷的基礎,We’re like emotional dogs with rational tail。如果真相就是我們並不理性,那手持理性武器在叢林中跋涉和冒險豈不太過危險?

  我一直以為,也只能如此信仰,所謂的科學方法是我們唯一趨近真實的途徑;無盡的不同切面或許有一天真能,顯現事物的本質。但當道德議題在眼前愈形巨大終至無法忽視之際,我忍不住問自己,嘿,有了「真」,難道就足以架構那個你們朝思暮想的理想世界?它可能不善、也不美,那難道是妳披荊斬棘意圖抵達的終點?我腳步一停,便猶疑了。這三元要素彼此獨立能自成完整世界,卻只有善,必須其餘二者的同時存在。沒有什麼不真又不美的事物,能被稱為善的。

  約莫一個多月前我也深受此擾,在道德上,在善惡判斷之前,愈來愈感到必須要站定一個立場。雖然我一點也不確定,自己真的有足夠的力量面對最嚴苛的judge,或是在做出某些評價時妥切地handle是非之間必定存在的模糊地帶。可是不細繪世外桃源樣貌並試圖定位它的座標,哪來的動力又怎知要往何方前行?若非再度艱難地信仰,就真的要全面棄守了。


  難以駕馭的心靈波濤帶動著生活的浮沉,以致天氣回暖的假期裡我唯一的成就,僅是維持著每天規律的起床時間(九點或九點半)而已。點綴性地享用美食、社交性地到郊區看場電影;幾乎都只是答應了誰誰誰,最主動的邀約除了上週末的outlet和超市之行外,大概就是附近grocery、簡單下廚的聚餐,和打場球、聽聽黃士弘的吉他音樂會了。

  學期的下半段即將開始,二三份較大型期末報告的主題卻連個方向都沒有。難以遏止彷彿迷失在無涯學海中的失措,我欲航行,只覺風雨交加。動盪之中令人溫暖的,是身旁目標各異卻一同奮戰的同伴;總是專注鑽研料理照顧我這任性小妹起居的雯茹阿姊(並follow所有不值一提的即時抱怨、把他們變成最精采的笑話);和我一樣把世界看得太嚴肅一旦被trigger便無法不小題大作,為了對抗無處不在的惡性迴圈而決意尋找小宇宙的海姊;認真又執著的徐宇麗、笑話和她一樣冷更加單純無害的黃士弘,及其撫慰人心散發光芒的音樂。

  是這些,讓我覺得非打起精神不向失眠低頭,容忍自己的惰性卻不苛求自己的疲憊,即使一事無成了也不就這樣放棄向上的原動力。


  也許迷宮中的探險,仍會在某些時刻給與啟示。於是我努力記著、一有餘力便試著重構記憶碎片成為歷史;但過了,也很好。讓那些難以言說的曾經幻化為自己確實磨練過某些意志的證明──比如說,隨時準備失去眼前擁有的一切,保持在重大變故隨時可能的不安裡,和不求佔有地去愛。

  這樣的邊緣危機感的確使人焦慮(也的確使我難以成眠),但至少我能肯定自己能夠不那樣依賴外界事物。Somehow,生命就像走在鋼索上隨時有粉身碎骨的可能,心靈才能自由地彩繪與想像,任何最美妙與醜惡的風景。

  海姊說,有人一起相信,就不會那麼難了。我想我的桃花源尚未成形,在它輪廓仍然模糊色彩也變幻莫測之際,skype的鏡頭容我穿越時空在精神世界裡牽起,那個人的手。

  天真又何妨,我信仰我們的小宇宙就在,不遠的未來。

2010/3/22 00:57

2010年3月16日

留學週記 week28─Spring7

2010/3/16 09:34

  春假,從燕京圖書館開始。週四午後上完一堂沒人發言的Social Development,階段性所有氣力用盡;系館隔壁那棟不起眼的建築遺世獨立,我想,我是受那超脫的姿態吸引而推門、走入。

  那兒的安靜少了神學院圖書館徘徊生死間懾人的氣勢,一樣時間緩慢推移的腳步踩過古老東方的人文氣息;我們不太談論死亡、原罪,夫子那句「未知生,焉知死?」如同縈繞不去的靈魂般隱藏在書籍排列的夾層。燈光昏昧直到好心的館員指示我架子旁標籤下的開關,希望我不是一臉陰沉的倚著陰暗呼吸。一樓陳列室左邊是一整排東亞研究的英文藏書、右排依序是簡體、繁體、日文;地下室和其它樓層我尚未造訪,隨手拿了台大八十的紀念散文和王丹的詩集、李昂的小說。

  很沉很沉的午覺醒後,在宿舍餐廳吃完飯,在雨中步行到體育館上跳舞課。長長的瑜珈伸展接著熱帶島嶼充滿節奏的音樂、動感之中帶點性感(和我過去二十年使用身體的方式格格不入,同樣的movement在我身上顯得逗趣)。認真但慵懶的結束一天,和感恩節假期說像又不夠像地,身心徹底空白。


  放假之後作息瞬間大亂,沒了之前不斷趕deadline的緊繃卻延續著睡眠空乏,似乎總有些比準時上床更重要的事。週五寫了幾封email、在psych-info上悠閒的搜尋論文、看了電影《聽說》,深夜面對一個世界的崩解和重塑、在不該離開的時刻竟又動搖;再醒轉已是中午。

  假期初始的Langdell人煙稀少,我翻書、閱讀,看見interpersonal understanding研究的古往今來。那些我如此陌生的名字,一生投注在了解人們如何彼此了解,他們成為這條路上一個又一個里程碑,而我是否也將是其中之一?還沒遇見他們的時候我是怎麼寫proposal的呢?Robert Selman,仍在HGSE任教我卻從未和他說上一句話;會不會有那一天我默默地追隨他的視界呢?而我起身,在空曠的圖書館裡散步遇見即將畢業、要在美國開公司回台灣設廠的學長;我笑說「很好啊製造工作機會」心裡想著難道這樣人們就能活得更好?

  在夜雨的Harvard Yard裡迎著強風,傘收了雨打在身上雙手冰冷。海姊、鄭雯茹和我三人,在賣墨西哥食物的速食店坐到十點半,為彼此的生命故事泛著淚光大笑。成長的路途艱難,縱如今早在數日陰雨連綿過後放晴,多了的只是不再對下回惡劣慘酷的處境那樣恐懼。相信風雨再大都要過去,接受萬里無雲的背後仍是變幻莫測。我們用各自的方式對抗消亡,在蠻荒城市裡追索童年的記憶;當答案從身後輕拍肩頭,只見倒影於鏡中回視。豈非己身?

  說故事的人總講得好像別人的事,有時陷入回憶、抽離場景。當一些困惑的輪廓逐漸清晰,如同當年的選擇、當下又是個選擇。故事裡有些感人的畫面,一句任誰都會輕易講得矯作的台詞(卻穿透旁白超乎個體的尋常經驗);有些善良可愛卻無所適從的人物剪影,有一整段的迷惘徬徨和自慚形穢。

  情緒和欲望終於過去,我抱著洗衣籃下樓時對這女孩冷眼旁觀。一個人而覺得自在,親近如同疏離;我想起離鄉前杯盃問到「究竟出國會改變一個人什麼?」,想起大一的時候他說我們都只是樹上一片片的葉子。也許是一種漂泊、放逐,一個孤身和外在世界重新連結的過程、喃喃自語中似曾相識的崩解、回歸。想像的純精神世界使當下身在何處被某種巨型結構籠罩而模糊,我們在彼此眼中看見朦朧的人影。窗外的雨召喚熱帶小島的冬季、打在身上水珠泅泳幻覺、無所遁形。


  那是二度造訪outlet前夕。隔天我們都睡過頭,司機先生還忘了daylight saving restart而仍在幽幽夢中。一路吵鬧歡樂,風雨中的前行隱藏著令人不安的刺激,知道要去哪裡心中卻漫無目的。

  我們又在Quincy center迷路了,繞啊繞的竟然到了西南邊的Randolph小鎮,路名都一樣卻真的不知該何去何從。開回highway,雨仍在下;終於抵達朝思暮想的金門超市(我想喝冬瓜茶),一口氣囤了整個月的食材,和各種口味救命充飢的冷凍水餃。受困於一台毛病一堆的紅色Ford Escape、跋涉了千山萬水一行人決定不管有多晚也要吃到火鍋;幸而安全抵達黃士弘位於Porter Square附近的小套房,他讓我們下廚準備獨自開車去還,酸菜鍋的味道瀰漫室內。我們覺得,他好像變型金剛裡用歌聲和人溝通的大黃蜂啊(難怪溝通不良XD)。

  幾碗熱湯下肚之後我就不醒人事,睜眼已過午夜不適合吉他伴奏女孩高歌。 youtube放著一些靡靡之音,太把世界當一回事的人活得辛苦,不如遊戲人間隨著搖滾用力揮霍,太熱切、也太頹廢。昨晚下不了筆又睡不著覺看金色長髮有點慘白地高聲吶喊,Welcome to the Jungle~~~我們誰活得像他們唱得那麼盡興?


  學期過了一半,春天一腳跨在宿舍到學校之間。我們在網路上流連小碎花春裝仇視著模特兒纖瘦的身材,什麼時候,才適合穿那麼少呢?

  嘿,很高興我還沒長大。

2010/3/16 15:46

2010年3月9日

留學週記 week27─Spring6

2010/3/9 22:58

  三月轉眼就過了上旬,春假前時間腳步快得連天色變幻都僅足匆匆一瞥;即將面對十天來第四個deadline、才剛考完在美國第一次的期中考。總在煩躁瀕臨極點時大笑三聲扭個不停、把減重計劃擺在一旁吃冰淇淋調整情緒,嚷嚷著為什麼時間不能快轉到畢業典禮那一天。

  留學是很難,但更難的卻是生命本身。是連回溫的美好天氣都來不及擁抱,過於焦慮而精神渙散之際連應令人感動的課堂都徒留倉促。我花了大半的力氣在hold住自己,其實內在早已掏空。


  那個週一壓抑了翹課的欲望,彌補的方式是一瓶可樂。坐在Adult Development討論教室裡,只感到疏離。那些由懵懂徬徨逐漸掙扎摸索的年少時光已經探究了太多;Kegan的Subject-Object Theory所強調的「認知複雜度」,對我而言竟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熟悉而陌生。一個朦朧的印象躍上心頭。那是個郭雅馨老師的歷史課後,我拿著印在薄薄黃紙上的補充講義到講台前向老師提出關於康德的問題,或許不有什麼見識,卻是讓我這向來能免於和老師接觸則免的人(我想那也許是出於對authority的叛逆)難抑困惑主動提問的,某個場景。

  老師淺紫紅粗框眼鏡的光澤我還記得,咖啡色的捲髮和犀利的眼神(在懷孕為人母之前,哈)歷歷在目。她悠悠的口氣:「這些理論當然都有破綻,妳說得沒錯。妳要知道,它們不是真理。」日後我時常想起這個片段,當某些深奧難解的抽象概念聚合成論、並姿態優雅地從各角度展示其貌時,我總會退後幾步,想看清它所站的位置,和它的目的。

  當助教試圖引領我們進入Kegan獨特的語言表達所架構的那個「發展」的可能世界時,我仍想先退幾步,摸清理論的預設和框架。於是助教在討論課後順帶提及的「language-based」,就成為我這二週來一直思索的主題。如果不是語言的阻礙,我定會在常是點到即止的討論中,更迅速且精準地釐清我一直關心的那些,理論基礎和假設的問題;而如果我能將這個工具運用自如,和外在環境、異國文化的溝通或許也不再是道高牆。

  這些或許仍只是或許,只是無法阻止自己不去考慮,如果更擁有某些能力是否就不必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在台灣學習外語的限制大概無法倖免為懶散的藉口、但語言的本身的限制,就令人不得不深思了。一個將衡量認知能力建於語言能力為基礎的理論,怎麼能不處處受限與讓人質疑呢?


  而真正使我惶恐的,是theory of mind(指知道他人和自己同樣擁有心智表徵的能力)和language ability的高度相關。靈犀相通只能作為一種幻想我早已接受,幸而還有語言文字作為心靈交流的橋樑,人和人之間的相互了解才得以可能。所以我關心的,人們如何在社會互動中知曉他人的心智狀態(其實也就是觀點轉換,perspective taking),做出準確的判斷,似乎也理所當然建立在語言的基礎上。這些,都是純粹認知層次的機制,能透過教育而習得嗎?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只能在喃喃自語的散文型態中,進行無力的反省、批判;用著我無法不深切懷疑的語言工具,創造一則又一則自圓其說的笑話。如果我用盡氣力hold住了自己,那剩下什麼handle破碎的文字?


  原本真的以為,只要練習就足夠了。所以我才約了和諮商師的面談(別浪費了昂貴學生保險的額度),企圖將迂迴曲折的思路展演在陌生的語言和文化對象前,透過對方的理解肯認自己,仍掌有表達的能力。現下的狀態或許並不真的需要再更被誰以英文理解,我想要的只是那個可能。接著便能將所有孤立而疏離的情境如同以往,歸結到性格底層的孤僻傾向。熟悉,無須變動。

  但她卻不是這麼說的。Sunglim的背景我一概不清楚,只知道非native speaker的諮商師,或許比較能明白留學生在語言議題上的困窘。她指出相同語言仍然無法互相了解的情境,並強調文化差異的衝擊即使再怎麼流利的英語都無法免疫。我卻,還跨不進那個「被衝擊」的領域(或至少能判斷是否真是如此)。

  我能在異鄉生存,卻始終無法真正生活。

  二週前飄著雨的午後,我剛參加完Social Development的section從心理系館走出,一個黑人女大學生(因為那門課除了我和一個好像退選的教育學院同學之外,都是心理系大學部的)一邊戴上風衣的帽子一邊對我說:「It’s so wet!」接著就劈哩啪啦講了起來,說些什麼她真慶幸theory of mind的單元結束了,她一向很討厭這種擁有某個能力未來就一切美好的研究取向;還提到「我們美國人」總是認為everyone can do everything,which is totally not the truth等等。我不禁在心裡大笑。

  強風陣陣,我只好把傘收起和她一起淋雨走在步道上。這樣一時興起的搭訕閒聊我卻無法享受,她的口音和情緒激動的語調都讓內容模糊不清;於是,我忘了替她撐傘,直到在岔路口告別後才突然回到自己。她的理由和論述一點也不嚴謹啊,當下的我卻連這點都沒注意到。


  不管我們怎麼想,不被理解的,要如何存在?語言縱有其constraints,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何憑藉?(好像我常在問的,人雖然不是理性的動物但除了理性之外,我們有何憑藉?)或許是行為吧,那麼不處理行為層次的Subject-Object Theory,豈不是又排除一項複雜度?我仍然無法接受,cognitive complexity會是一則人類發展的絕對指標。但,我的世界偏偏又是建立在此之上──連研究主題也都徹徹底底地language based呢。

  矛盾,應當是我總難以成眠的原因吧。不禁想念起週末在淹沒於paper深海時分,海姊的「遠房親戚」黃士弘(他在Harvard宿舍隔壁的Lesley唸音樂治療)拿著吉他隨興演奏的歡樂歌曲。曾幾何時,「紅色的蜻蜓,也在我歲月慢慢不見了?」

  也許生命中某些艱難的時刻,能使人解脫的並不是矛盾之上再添複雜的文字,而是心頭浮上的那一首又一首,簡單的旋律。

2010/3/10 0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