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24日

留學週記 week21─Spring0

2010/1/24 21:28

  寒假結束了。我遙望著一百三十天之後,學期才要開始我就期待的畢業典禮、和五月底回家的班機。曾經歷過的一切痛苦彷彿又要重複,熟悉的焦慮在這個選課週內,冷不防就襲上心頭。

  不再新鮮的面孔一個又一個逐步回到突然被抽離的生活圈中,在Appian way走動進出的人潮逐漸活絡,像暖機一樣。我知道一切又要來了。在課堂上坐立難安、老師流利的講課聽起來卻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美國世界的 = =)、不明不白的作業要求、還有我不清不楚的口語表達。熬夜、失眠、令人不抱任何期待的Dudley、Langdell的吊燈和carrel、在崩潰邊緣淋著熱水的浴室、以及心煩意亂時轉頭望著發呆的窗外。

  四個月後,會不會只剩下依依不捨的告別、和歸心似箭的盼望,交織在幾乎可被預期的第四十篇週記內容中?而week30前後又會收到怎樣的一封判決書,指出所謂的下一步?


  連身體也好像知道接下來日子難過了一樣,一反難以成眠的常態反而發狂般地嗜睡。每天醒了以後就聊天、鄭雯茹和海茵姊下廚我在一旁任憑差遣、吃飽喝足之後繼續聊天、出門閒晃、在床上翻滾……再睡到自然醒。去了一趟梁綺涵家吃湯圓、受老蕭學長招待嚐了幾口蚵仔煎、和教育學院的同學們在Chinatown的KTV大唱特唱、吃Taiwan Café海之味的排骨飯、到超市採購、上館子享用一道好料的或帶海茵姊品嚐我們常去的越南河粉、最愛的Lizzy’s ice cream和喝上一杯Burdick熱可可假裝貴婦的下午茶行程。鄭雯茹每天心情都好得很笑逐顏開,彷彿在蓄積力量以對抗下週以後連上體育館跑步都可能沒了力氣的「graduate student life」。

  我呢則是試圖吃少一點、睡多一點,填補心裡的空缺以免被欲望黑洞吞噬,想槍響之後一口氣跑到終點,不給自己回頭懊悔與喘息的機會。細數列下的那些關乎紀律實則無關痛癢的目標,或許只是天真地以為──對自己比環境對我更嚴苛,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可能了。

  選課說順不順,本想修一門教育政策的入門課無奈下學期只有許多進階課程,即使再喜歡老師再有興趣也不敢貿然嘗試。語言障礙依舊橫亙在前,現實是,一學期十六學分四門課,不可能堂堂都全心投入每週專注十小時(那算起來就要四十小時了再加上沉重的作業負荷以及得預留給意外的彈性,也太難!)──以上,只能妥協於能力不足而忍痛放棄某些。結果便是產生了一份種類與上學期雷同,難度和loading增加的課表罷了。

  身在教育學院卻一直跨不進教育領域的門檻,究竟是我沒有勇氣,還是該學的東西太多不如花時間好好鑽研本行,省得淪落既不理論也談不上應用的窘境?What adds to me after receiving the Educational Master degree from Harvard?


  Perhaps the only thing I could somehow be sure is,those people I’ve met here and would bring into the future of my life。海茵姊說,turn on Boston mode之後,一切就自然而然開學也不再那麼讓人難以忍受了。我想很大部分的原因,是我們總能在最絕望的片刻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是唯一步履艱難的人,是Dudley餐桌上如果有人一起用餐似乎就能忽略味覺受到的摧殘。雖然各自努力卻能在本質上共享身處異鄉的孤單,於是最難笑的自嘲也能帶來繼續的力量。

  我比較難以想像的是,在我們這群碩士生離開之後,誰能聽海姊抱怨種族歧視的鳥事,或是起鬨著要她穿比基尼混入裸奔人群呢?同梯的情感在日後,無論我們各自奔向何處,都會是黯淡如雪地行路的留學生涯裡,一回頭就耀眼到幾乎不敢逼視的陽光吧(都我在講……說不定海姊正樂得不用再聽我們講一些最膚淺的垃圾話呢:p)。

  讓我在一邊作打包回家的心理準備的同時,也沾染一點博班生義無反顧跳入火坑的勇氣、和Cambridge濃厚的人文學術氣息,為機率不大但萬一真如籤詩所言金榜題名的結果盡可能累積一些適應所需的能力──如果真的到了加州,陽光再燦爛我都忘不了這兒的雪景。忘不了第一年留學生涯的酸甜苦辣,還有往往得在夜深人靜軟弱的剎那提醒自己的,使我離鄉背井的初衷。

  或許在起飛的剎那,會有一瞬間又要離家的錯覺。也不一定。


  既連焦慮都如此熟悉,還有什麼,會讓我輾轉反側害怕自己無法安然橫渡的急流波濤呢?

  何必再瞻前顧後?就穩穩地,頭也不回地走下去吧。

2010/1/24 23:08

2010年1月17日

留學週記 week20

2010/1/15 20:55

  Chicago擁有最華麗的天際線,站在天文館至水族館沿線的堤岸往城市方向眺望那瞬間,我才真正對這座城市有了感動。在那之前的,多是和學姊、和故友重逢的感觸。

  然後我才開始認真翻閱旅遊書,翻閱伊利諾理工學院(Illinoi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IIT)學生會舉辦的建築之旅導覽手冊;我從來也不懂建築,只是好奇那一座又一座各具特色的高樓背後的故事,好奇那樣由人類一手打造卻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致,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十九世紀末的芝加哥大火燒掉了大半座城市,起火原因至今仍是個謎(富有傳奇色彩的說法是一頭牛踢倒了煤油燈)。爾後,重建的需求吸引了許多建築師傾心投入,一時間各種學派百家爭鳴,在這座湖畔大城實踐他們對結構、裝飾的想像和追求。那些建築師們的名字我大多記不清了(我的筆記僅止於去過的景點list),但有遠見設計全面都市規劃的那位先生,應該對現在的成果十分滿意吧。那裡的氛圍和Boston/Cambridge很不一樣,是個發展中、正在不斷成長的都市;如同美國給人的正面印象,樂觀進步。

  好不容易從感冒中康復的我,被那氣氛感染,意料之外地十分投入這趟觀光旅程。遵循當地人的指點、並按圖索驥,在其實並不宜人的中西部寒冬、盡可能地抬頭仰望高樓、熟悉街景。


  旅程中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登高望遠,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抵達芝加哥後第三天,我和詹濰全(又想介紹他是心理系最前衛與古怪的學長XD)登上目前暫居最高樓、舊名Sears Tower的Willis Tower觀景台,那天天氣不算太差只是冷了點!零下二十度C──我至今在美國經歷的最低溫;前二天才剛下過大雪讓玻璃窗灰濛濛的痕跡,景致算不上perfect。觀光客稀疏,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和簡略的導覽告示勉強協助我們對城市地標、方位等有了些概略的了解(真的很概略),倒是遼闊如汪洋的密西根湖,remind me of ocean、and the seaports of any other cities I have been to(including the one I originally came from)。

  那天下午在第一間Uno Pizzeria吃完芝加哥有名的deep dish pizza後,詹維就回亞特蘭大了;隔天學姊也開學,我便開始相機裡都沒有人物照的風景之旅。在Jeffrey的建議下,我往南走,探訪了學姊就讀的IIT、充滿新潮的現代建築(多是現代主義大師Mies的作品)還有著被一條捷運鐵路穿越的活動中心;找廁所時倒是被活動中心內部特殊的設計擺了一道,unpredictable啊!

  再搭捷運往南轉公車總算抵達赫赫有名的U of Chicago,沒有詳細地圖只能憑著google map上查到的印象和三三兩兩的學生亂走,就在我覺得自己要在寒冷的雪地裡迷路時,意外找到學校最大的Regenstein Library、並誤打誤撞到了目的地之一:他們的學生餐廳Bartlett吃飯。好不容易有個地方歇腳順勢整頓一下,總覺得一餐才八元可以吃到飽的學生餐廳,菜色和美味比起Harvard都好太多了!再往南走一點經過Frank Lloyd Wright博物館,途中竟然飄起雪來……才意外發現一片淡卡其與灰色古老建築的校區在白雪中,格外搭調地有著北國的風味。

  第五天我去了北密西根大道上著名的購物路段Magnificent Mile,它和Chicago Avenue交界處矗立著二棟大火後唯一倖存的建築:Water Tower,如今分別成為資訊中心和國家藝廊、傍晚後打上燈散發著迷離魔幻的歐洲古堡之美。那兒也鄰近芝加哥第二高樓John Hancock Tower,對面並有一座古老的第四長老教會教堂;走進平常日遊客零星的教堂彷彿走入聖殿,安靜得恍若與世隔絕、最騷動的靈魂也得到撫慰。為了打發登樓欣賞夜景前的午後時光,我漫步在(依然寒冷只是沒負二十度那麼扯)濱湖的街道上,最後還是放棄去瞄上白雪覆蓋的Oak Street Beach一眼就掉頭走回Water Tower旁的百貨歇腳,並吃了學姊推薦的Auntie Anne's Pretzels。

  因為沒帶護照而進不去John Hancock Observatory樓上的Signature Lounge Bar並且早買好了晚場音樂會的票,只得作罷。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也是大有來頭,我買了最便宜的學生票(十元)打算進Symphony Center參觀體驗一番,那晚演出的Bluebeard Castle竟是熟悉的藍鬍子童話,我被劃在terrace的位子將一月主打慶賀八十五歲的老指揮看得一清二楚,但整個下半場都沒看見演唱者的臉、聲音也傳不太過來,格外沒有參與感。不過交響樂真是很豐富的表演,而詭異又黑暗的藍鬍子歌劇也讓我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離開的前一天,和學姊、Jeffrey吃完平常日中午生意超好上菜又有效率的泰國菜後,就一個人搭bus 146到天文館沿岸。湖面的冰似乎褪了些,天際線依舊在一字排開高矮樓房下凹凸有致。但某一剎那,我意識到更美的還是綿延不絕的海景──即使我很清楚那是汪洋大湖。

  本來學姊幫我拿好的票臨時有點問題(她曾在水族館做internship),等待對方回覆時我發了會呆,逛了逛禮品店、順勢又買了幾張明信片。後來櫃台人員還是很夠意思地放我進館參觀,距離閉館只剩一小時但我其實對海洋生物沒什麼特別愛好,剛開始還對某些奇形怪狀又罕見的creature們感到不適呢。就只是想走走,在室內,並且深覺水族館是合家歡樂的場所。週三是水族館人最少的一天,我呆呆地看著海豚的泳姿、流暢地好美。館員親切地問我想不想摸摸海星,還主動說要幫我照相留念,十分溫馨。

  天色逐漸暗去,我向北方的John Hancock前進。入夜的Magnificent Mile仍有年節的街燈裝飾,城市的華麗。沒受任何阻攔進入Signature Lounge Bar,先觀賞傳說中景觀極佳的女生廁所內落地窗,才找了窗邊的位子坐下。

  屋內燈光昏暗桌上只點了蠟燭將光害降到最低,夜景說穿了就是綿延不絕的燈火,卻令人有奇特的感動。我想起上次一起看夜景的人,想起港都……整間bar只有我和另一個亞洲女生是一個人,但她喝完飲料就走了。我仍在發呆,學姊回家前這段放空的時光在滿屋子低語交談的嗡嗡聲中,想像坐在我對面的會是誰。沒有人分享的夜景,心情卻如此平靜。

  Chicago之旅的前半段是他鄉重逢的喜悅,就算一時不知該以什麼話題交流彼此、故人的存在更提示著和當下斷裂的過往。但只是些輕鬆的閒談也悄悄地觸動內心,我想,並沒有失去。詹維說的沒錯,距離、生活圈沒有交集都只是藉口,只要我們用心、依然可以參與彼此的改變(或沒有改變);如果是需要藉口的交情,也沒有什麼好可惜。惰性使放棄如此容易,但不管到了哪裡經歷了什麼難以言喻的事件,我怎能忘記自己說過,現在妥協還嫌太早,呢?


  詹維抵達的那天Jeffrey和學姊帶我們去Millennium Park,我們三個大學時代認識的人,在Cloud Gate前自拍合照。雕塑是豆子形狀,圓弧型的金屬表面將Chicago skyline微微扭曲映照,就像一面特殊處理的鏡子,看得見自己,卻又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自己。

  在不同的你們面前,我是否總有不同的樣子?過去的和未來的,在台灣的和在美國的;漸漸地,真正接受了人和人之間薄弱的聯結。我將多珍惜,再見面時刻把酒言歡的可能。我將有多想念,

  這個在異鄉遙想小島上平凡瑣碎的一切的自己。

  四十週已經過了一半,和Chicago這樣不斷不斷競爭才能蓬勃發展的城市在此刻擦身而過,或許也有某種隱喻。我推著同一個行李箱回到Cambridge學區的宿舍,就像八月二十二日那天,一個人來到這裡。

  但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因為走過,於是連五度的氣溫都如此溫煦。


  負二十度的Chicago,給了我度過整個冬天的力量。

2010/1/17 13:30

2010年1月7日

留學週記 week19

2010/1/7 20:52

  坐在Baltimore的Washington機場看著天色逐漸亮起的那時候,我不禁細細回想一週來在鄭姊姊家的時光。那是個留學生涯的中間休息站,在感冒病毒肆虐的狀態下,我過著和那間房子無比相襯的簡樸生活。

  如今坐在Chicago學姊家西北角的小空間,一進門就無法不注意到的,絕對是我可以在此生根、靜思,身旁還有整面夜景相伴的絕佳角落。在美國這些日子,我似乎常常這樣,也許對著螢幕也許望著天空,無法抗拒(幾乎是主動)地感受時間分分秒秒的流動──這樣寫好像我真能說清楚那種感覺是什麼,其實不行。我臣服於自身文筆的侷限,於是更加戰戰兢兢、生怕有時流於矯情的文字無法速寫出圍繞在Baltimore那間房子並延續到Chicago這間舒適小窩裡的,那份鬆懈、溫馨、和樂的氛圍。


  我每天還算早起(約莫八九點吧),開始還依靠鬧鐘,為的是保持正常作息、積極養病。發燒虛弱無力了二天便坐上客運往紐約出發、還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地徹夜未眠於是只能倚靠不願給姊姊們添麻煩的薄弱意志力苦撐的感覺,其實有點嚇到我了。一個人的時候就會隨便對待自己,但在別人家叨擾真的不行。

  患病期間,真是睡得極好的一週。醒來後便窩在鄭姊姊和姊夫共用卻據說實際上空著不用的書房,佔用一張離插座較近的淺色大桌子,上b、msn、讀以前寫過的東西或和遙遠彼方的你(們)閒聊。中午享用鄭姊夫精心烹調的家常菜、中式西式輪番上桌、一應俱全;午後發愣、聽音樂、睡午覺或是讀《法國中尉的女人》。時常等到很晚才有一天的第二餐,因為大人下班回家再下廚、和學期間五點一到宿舍餐廳一開就用餐的timing有明顯落差。但也很快就習慣了,我們買了點零食填充美味正餐中間的空檔。吃飽了常會閒話家常一陣,再由我們三個遊手好閒的女孩輪流洗碗。

  記不清都聊些什麼了。有次似乎是輕鬆地討論著不同的飲食習慣、或總有人(通常是陳老師)會問起姊夫料理的做法、聊一些她們原本或輾轉共同認識的留學生圈子,還有一次回神過來已經十點、大家熱心地替鄭雯茹思考一些「不務正業XD」的未來出路。而每當她們聊著實驗中學的往事,我就彷彿看到一幅和女校意象截然不同的,熱熱鬧鬧的高中生涯畫面。那就像──依然細節模糊但有些拼貼場景捕捉了感覺的,國中時代的延長版。但高中、三類組,壓力更大,一群聰明伶俐、精力旺盛又被課業束縛的少男少女,在班級數、學生和老師數量都稀少於是彼此熟識的學校裡,激盪出了那些,她們嘻笑談起的青春洋溢。

  並不是在說雄女沒有這些極盡苦悶無聊時迸發的創意或諧趣,只是我沒有體驗到而已。在那個教學大樓上演的種種青澀十六歲、或西三和五樓末代二二三、三二三盡情揮灑的年輕色彩也同樣活力動人;只是,也許是我這參與者的性質偏差,高中時代於我而言仍是一冊略帶憂傷的慘綠少年回憶錄。但阿姊們討論的神情,卻使我揚起一抹淺笑,因為我知道,那是我們共同享有的一份,也不怎麼神祕的秘密。在那樣的年紀交會的、過於尖銳、天真、不假修飾的半熟姿態;那個只有妳們才會提起並且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瞭若指掌的自己,那個我遺忘了很久的瀟灑率性的形象……只要從妳們眼中,就能輕易重生、鮮明如昨的、過往。

  而真是太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我指的是,介入她們回憶從前的談笑風生。和阿姊相識在異鄉、二十歲出頭人人都該為將來精打細算的年紀,在付出了昂貴的經濟代價捨棄了家鄉熟悉舒適的生活所選擇的研究生階段;我們的尚在進行式是場還需竭力征服的路途,那樣的笑談只可能發生在,數年、或許我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時間能夠拉開一段恰當的心理距離,供我們回顧、審視、憑弔或是像姊姊們所進行的,輕鬆的品味淺嘗。到時,可別忘了端上一手Crème Brulee,重溫一晌、把握稍縱即逝奢侈機會的,隨性。


  那也不是大學生涯了。離去前一晚我和新相識的陳老師一邊整理剛烘好的溫熱衣服,一邊聊起和故友久別重逢的感慨。她說,突然發現大家都,社會化了。然後我想起了巧思安排,將生日祝福蒐集聚攏還拍了影片陪我許願過生日的你們。這又是另一個人生階段的意義,但重點不是這句屁話,而是這些不同階段以什麼樣的特殊形式保存著什麼樣的特殊內容、那些時刻又曾激越起什麼樣,燦爛的火花。

  如同那些年我們一起在系館頂樓看的跨年煙火,如同那被謔稱為陽具崇拜卻還是想到一次現場同歡、也許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跨過來的,2009年。鄭伊庭那句「『這些日子』也許還沒結束啊」的提醒此刻卻一語道盡我的軟弱。

  嘿,我真的覺得結束了。

  如果有種人的單純永遠停留在高中時代,那或許也有種人的浪漫,永遠只被大學校園點燃而又幻滅,反覆迴環一場又一場做著的夢。就像陳老師口中,畢業了之後老師們一夕間改口善導我們要懂得考慮投資報酬率、少點不切實際的追求。寫到這裡,一份交織著恐懼和叛逆的心緒相互糾纏迫使我不得不停筆數秒;癱坐在牆角,一方面想暫時走出我確信自己能終生擁抱的學術象牙塔,另方面我選擇走上這條路的逃避將昭然若揭、不容抗辯。

  當我說,要活下去並不困難,只是我們必須謹慎涵養生命的質感,不應輕率地放棄年輕時被鼓勵而坐大、終至不可收拾的夢想。我不會忘記自己仍是個未踏入社會不事生產的學生,希望當我不再是了的時候,也還記得。

  謝謝你們。我抵達房子的那天就收到一個令人泫然欲泣的包裹(在我整篇小心雕琢的濫情文字裡只有這句最為真誠呵),當我捧著那整疊卡片,裡面寫什麼尚無須細看,我就已明白了你們心意的重量。若沒有如此在這沒有什麼不會消逝的時代裡一點點悉心的問候(也包含了所有捎來祝福的你們),我還真沒有把握,那個輕描淡寫的跨年夜心中不會有一絲絲身在異鄉的寂寞惆悵。


  在那棟房子的最後二天,病情逐漸好轉而睡眠每況愈下。我只有午休睡得最沉最好,被鄭姊夫戲稱在過台灣時間。那幾日很冷,我睡最晚將近十點的那天是和阿姊的國中同學地陪約了去DC的日子;如臨大敵般只因元旦那天在Baltimore downtown的觀光區Inner Harbor吹一天風狀況便急速惡化。

  即使如此,我仍十分鍾情那天走上坡地將港口雖然並非特別廣闊但已充滿海味的景色一覽無遺時的驚艷。我愛海,雖然冬天的海風真是要命:p。Baltimore獨特的驚悚氛圍(治安差得出名了嘛)被隱匿在某些特定街區,而海景的無邪更讓人一時忘卻暗夜街道的秩序紊亂。華盛頓特區也有著類似的氣息,只是大白天閒逛在Smithsonian博物館區並典型觀光客地隔著鐵欄杆和白宮合照之舉,難以對治安不佳的統計結果有什麼親身體驗(當然也是不要體驗比較好…> <)。從氣派陰暗、現代化的地鐵到精緻美麗的明信片,我隱約感覺,DC彷彿Inner Harbor那份苦心經營的觀光形象無限放大、並且品質保證的結果。不宜人居,卻值得探訪──何況Smithsonian男爵贊助的博物館都免入場費:國家級的知性享受,還可避過室外迫人的刺骨寒風呢!

  後來我幸運地全身而退,並由此認命接受威斯康辛來的陳老師的諄諄告誡(當然這我媽也從小叮嚀到大啦……是我不受教= =):「寧可熱到也不要冷到!」但替別人緊張和我一起如臨大敵的鄭雯茹,卻在進進出出、忽冷忽熱的遊玩行程中感冒了。餐桌上我依然食量驚人(即使量了體重一度陷入突破人生紀錄的驚惶,但忘得倒挺快XD),雯茹卻失去好口福地有點食不下嚥。鄭姊姊和姊夫十分自然地噓寒問暖,在我眼前儼然一幅溫馨圖像。

  而我竟就這樣離開了,下著大雪的Chicago讓我在Southwest設計不良的航廈一角等了大半天。鄭姊夫從容料理的晚餐和飯後那句「自由活動」不管多久之後想起,都還會微笑吧。


  謝了,簡樸的那間Baltimore房子、總是躲人最快卻很有氣質的黑貓Amy、阿姊一家和陳老師。以及,讓我在靜謐中體驗純粹的那些失眠時光。

2010/1/7 22:52
EST
@ Chicago于瑩學姊家

2010年1月3日

留學週記 week18

2010/1/3 18:22

  嶄新的一年,寧靜的Baltimore郊區一棟溫暖的房子裡,淡淡地道了句新年快樂後、在甜美的夢鄉中展開。很久很久沒有睡那麼鬆軟的床墊,被手機吵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的下午,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夢中的世界吧),歷劫歸來。


  紐約那四天的行程可以說挑戰著由意志力支配身體的極限,沒有下雨的天氣算是萬幸,讓我還得以拖著病體在世界第一大城的喧鬧街頭,迎著寒風前進。極度疲憊像轉開某個身心感受的旋鈕,我一句話也沒能多說,一個字也沒能多寫地,靜默著和這座城市擦身而過。和所有的遊人一樣,不管待了多久,對這座城市而言終究只是過客。

  與其說我多不喜歡、甚至討厭,不如說我只是恐懼紐約密度極高的人口、工商交錯和人文品質、恐懼它所象徵的極端資本主義、個人主義,和因懷著古老道家思維,恐懼一切極端事物的存在、比如人車的急速流動和一切都有發生可能的豐富性而已──什麼都有的地方,對渺小的個體而言,有點太多了。

  第一天在Time Square用餐的dinner time,我下了無法在這座城市停留超過一週的評論。後來想想,這二次和紐約短暫交手的經驗所表明的其實是:第一天感到新奇無比、隔日醒來就因為大量資訊超載的氛圍不想再踏出住處半步。這真是一座讓人筋疲力盡的城市。雖然街道設計以數字命名,只要稍有方向感就不致迷路;方便的大眾運輸只要有錢(並不便宜)有時間(在弄清楚整個系統之前可能得先坐過幾台整人的冤枉車),可以到任何地方;在紐約,說可以買到全世界、看到整個世界在人們眼前流動,誇飾中倒還有幾分真實。

  年節期間的第五大道,過了中午簡直寸步難行。形形色色的臉孔行色匆匆,一字排開的旗艦店間間都足以讓人耗上整個下午;最後只會感覺到自己被商品、被人潮、被人類所創造出的進步文明狠狠吞噬。也許能暫時躲進街角的Café、旅遊書上世界知名的博物館、或城市的氣孔中央公園;第二天無法繼續在外吹風先回家休息的午後,我踏進NY Public Library找廁所、又在四周繞行數次只為了找到一間日式點心店帶些甜點為同行的陳老師(鄭雯茹的高中同學,這幾日的好旅伴)慶生。因為這偶然因素,Bryant park在我心中落下深刻映像;在5和6 Ave、30和32 St中間那一片,絡繹不絕的天地。


  這趟行程可惜之處是不曾悠閒地在西村住宅區漫步,探訪去年尚在整修、據說人文藝術氣息濃厚的華盛頓廣場。但乘著夾縫中未下雪的冬日,我總算是好好參觀了中央車站、專注地看了人生第一場百老匯歌舞劇(我們選的是不重情節、歌舞為主的Chicago)、一早就去排隊才得以進場參觀的MoMA(Museum of Modern Art,當代美術館),並且在SOHO街頭趁著年終減價採購了些實用的冬季保暖衣物。

  Chicago怎麼說呢,給我很美式氣息的感受。劇情簡單浮淺,就算有些語言障礙也不致了解困難;在一些性、金錢、犯罪等單純的城市主題中,直擊人心地揭露無所不在的謊言、虛假偽善的面孔和、追求為世界所矚目的深沉渴望。演員們在舞台上的專業、舉手投足間充滿力量的表演,讓我深感這就是American style:大場面、powerful、不細膩曲折,也不搞內心戲那套。如此直截了當的藝術形式,甚至無須某些幽微巧合的共鳴,就像紐約本身──你無法不被影響、感動,它太具有存在感,就像金字塔成為人類共有的文化遺產那般,談到紐約就不可能忽視時報廣場那樣。它彷彿在說,欲望是平等的。看到最後連女主角和其他舞者不平衡的纖瘦身材,都成為舞台藝術的一部份;代表了她的神經質。雖然和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座城市,不必然是即將要去的Chicago,還是讓我對旅程多了一些期待。

  然後我有點訝異自己竟然滿喜歡MoMA。人潮擁擠不說,博物館美術館一類的動線設計通常不太親民;好像從哪個方向逛起都可以,也就是毫無道理可言。在這樣狀態下、搭配感冒虛弱的病體,我每到一個展廳(或許都是稍懂藝術的文青們心之嚮往的聖地)便快速瀏覽收藏品們,順著直覺停下腳步細看一二件作品、或許聽聽還滿有意思的導覽解說、真遇上什麼喜歡的再隨性地做個筆記。彷彿因為找到了這種極為個人化的步調,才第一次覺得打從心底喜歡上去美術館這項行程。(很想在這個段落之後加上一個笑臉:p)

  紐約,絕對擁有值得一再走訪的價值。只是如果可能的話,挑個淡季去吧。(經過我和鄭雯茹的縝密計算,大概只有四月和十月遊客會稍微稀疏一些哈)中央車站一年四季都將熙來攘往,大廳裡有空閒悠哉地抬頭欣賞佳節雷射圖樣的人潮,清一色都是觀光客。在中央車站拍婚紗照也實在滿酷的,There,you can see the whole world passing by耶!


  下次再去紐約的話(感覺在Boston唸書,會是隨手可得的機會),定要撿個不那麼寒冷,風光明媚的春末或初秋,走一趟大都會博物館、再看齣百老匯,漫步在西村或Greenwich village街上、挑間咖啡館或乾脆在中央車站席地而坐,觀賞來來往往的人群。用極為閒散的姿態對抗這座城市極端的流動,若是Time Square和5th Avenue,能免則免哪。

  喔對,希望下次能擺脫在紐約輾轉反側或大病未癒的詛咒;沒有人說在不夜城裡就該通宵達旦,徹夜未眠吧。能正常飲食起居,不受花花世界的誘惑把持一些無聊的堅持,才得以稱為原則。

  一座城市要如何容納世界?遍佈觀光客的紐約街頭,幾乎聽不到英文交談、分辨不出典型的紐約客。只是在擁擠繁忙的步調中,難以覓得一處僻靜場所、也許早忘了什麼是人情溫暖(多的是人情冷暖);似乎也不難想像都市的冷漠、防衛從何而來。生存總是演化的方向,沒有例外。在所有可能性都存在的城市角落,有迷人的不確定性悄悄發酵。


  我們避開了聖誕和跨年,卻仍躬逢其盛那過節的熱鬧氛圍。2009倒數第二天搭上一早的mega bus,在遊覽車第二層視野最好的第一排座位;逆著光一閃即逝,林立的高樓是城市的最佳意象。

  我希望車子一直一直開、永遠不要停下。

  從一座最極端的城市叛逃,到哪兒都不再恐懼,擁擠、消費和資本主義了。最後的畫面停佇在Jersey City岸邊那片紫色的天空,the Dream of,Manhattan。


  接著,我們在Baltimore落腳。迎接一年的結束,另一年的開始。我的二十三歲,正式啟航。

2010/1/3 23:33
@Baltimore 鄭姊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