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6日

留學週記 week8

2009/10/26 02:26 (這是一篇政治文哈哈)

  週六參加了宿舍舉辦的桌球大賽,Richard’s Hall地下室只有一張桌子,於是只有八隊的團體單淘汰持續了將近七小時。我和對面Conant’s Hall的二名三樓住戶組隊參加,成員有台大資工的學長老蕭(蕭全亨)和回覆他邀請信的德國人Leopold Steiner(Classics and English博班一年級)。

  規則最多就是二層樓組隊,平常和我練球的數學系學長林昱伸(張巧菱的同學)不住宿,我們這樓的瑞士德國雙重國籍男Bjoern因為商學院有Autumn break的一週長假,所以飛去倫敦和女友相會了。幸虧如此,讓我認識了打法正規又有實力的Leo!透過桌球交朋友並且規律運動,在異鄉似乎是件令人羨慕的事哈。說來決賽也是不該輸的,Leo作為第一點都打出精彩的逆轉(二比零時,我和他討論的戰術最後能發揮功效,仍是因為他沒有過份緊張手軟),我壓軸第三點卻……唉老樣子,傷心往事就莫再提,只是有點小小政治情結,為什麼沒有讓三分之二台灣人隊伍beat三分之二中國人隊伍呢?(雖然個人戰績對中國還是全勝啦XD)


  記得中秋節那個週末,我和林昱伸在同一個場地練球,來了一群Child’s Hall(包含這次冠軍隊成員)的中國人報隊,我和學長輪流和他們練習賽,莫名有種很不想輸的壓力。就在我和一名比較老練、北京來的訪問學者對打時,公共交誼空間的地下室迴盪著中國學生大合唱的歌聲……他們在準備隔天晚上中秋暨國慶晚會的節目。後來我問了才知道,那首歌是「紅旗飄飄」!難怪我心裡一直有種四面楚歌的危機感!XD

  前一週Harvard Square地鐵站前有個多國塗鴉的小活動,我們幾個教育學院的女生興致勃勃地用路人傳來的粉筆在地上大寫Taiwan =/= China耶。要說表達什麼政治傾向也不是,但出了小島台灣人就是台灣人,需要的不是正名運動,而是「國家」。留學生們多少都能感受到,小國的聲音不被在意的悲哀;加上特殊的政治環境造成的無形壓迫──我們連自己國家的名字都說不出口。小時候讀陳之藩被收錄的課文〈失根的蘭花〉,其實並不能真正體會「亡國」的痛苦;直到離家到了異國,才發現台灣曖昧的國際定位成了無法忽視的困境,我們願意解釋,但對方願意聽嗎?

  同學和鄰居中不乏大陸人,加上ABC更是龐大的勢力。做為個體他們不一定難相處,但主權問題卻不是誰都願意談──我最討厭聽到他們在我澄清自己是台灣人的時候說:「喔,不都差不多嗎?」,或是像劉叡穎說的,他們把台灣留學生算進中國留學生的總人數。國家的四要素我們什麼都有,卻又像什麼都沒有。我知道父母師長擔心孩子的安危總會要我們別在公共場所談政治,不要和別人起衝突;但我還是想在房門上貼著國旗,穿上寫著「台灣人」的T-shirt晃來晃去。

  存在的就是存在,即使其他人都假裝沒看到。我有時候甚至希望,台灣有自己的特殊方言,省得在外國人問我們和他們的區別時,除了薄弱的簡繁體文字差異之外說不出什麼屁。同樣來源的中華文化傳統,能互相溝通的相同語言,相似的長相,讓大陸同學比其它國家的都要更親近一些,卻實際存在著隨時都可能引爆衝突的矛盾。我們太需要區別。而只有對方多問一句時,我才說得出「我們是民主政體」這樣的答案──如果他們願意再多聽一些,我會簡述那一段內戰歷史。

  而近代中國史留給我們的,不只那些記誦不完的條約和戰爭,不只這份對外國人難以闡明的政體分野,而是台灣史究竟該歸類為地方史或國史的爭論,是在每個台灣人的心裡,都有著或大或小的國家認同差距。從小唸那些天朝歷史、古典文學、甚至錦繡河山的地勢走向經濟發展,中華文化早已深植心中──但實際上的mainland China卻如此遙遠。我一直很想去大陸的,但一直沒去。想去的原因很簡單,渴望親自踏上那塊課本描述詳盡的土地。對一個喜愛國文史地所有社會科目的國高中學生而言,中國早在午夜夢迴被具象化過千百次;對一個在作文裡大言不慚地和古代文豪們稱兄道弟,以憂國憂民的「士」為知識分子理想典範的學生而言,走過蘇軾被貶的黃州,乘船遊過李白孤帆遠影碧山盡的長江,是件此生必做的事吧。沒去的原因更簡單,我爸媽說大陸不好。

  要是你問我「Where are you from?」我當然回答TAIWAN;你問我統獨,我肯定笑著說「在沒統一之前本來就是獨立,personally我是比較喜歡國家的名字叫做『台灣』啦。」但要是你問我支持藍綠,我可能非得澄清這和統獨不是同一個問題,民主國家我們可以支持任一個政黨,任一種政見,也可以支持任一個不屬於我們所支持政黨的候選人。這可能是中國人無法懂的吧。他們也不可能懂的是,孤立無援的台灣人民心中有多深的恐懼和不安全感,民主政治吵吵鬧鬧想要的卻很簡單──衣食無憂的穩定生活,還有一個能理所當然無所畏懼宣示的國家名稱。小國的辛苦,像中國或美國這種只需要自我中心就能成長茁壯的「惡勢力」,是不會懂的。


  撇開對外的消極和無力不談,我們這座小島,甚至認不清自己想要什麼。週一剛好看了一篇bbs上某挺綠的大安國國民寫的政治文,邏輯清晰和立場堅定的陳述讓人動容。我不是在說他的台獨宣言是對或錯(雖然還是看得很爽),只是通篇下來那一份「為什麼台灣人不能理性好好談政治,非得先替對方貼好標籤然後在非理性指控下互相傷害不可?」的質問確實問到我心坎裡;是什麼樣的環境背景讓我們自詡為實行民主政治的社會,卻沒有容納政治討論的空間?又是什麼樣的惡意來源,讓「統獨」這麼重要的議題成為餐桌上的禁忌?

  有些事情並不容許我們延宕逃避,也不容許我們維持現狀。當中國「同胞」們斬釘截鐵地說「Undoubtedly one day Taiwan will be ours.」時,我們還在爭執外省人是不是台灣人,投票時非藍即綠;那篇文章論述得很清楚,但即使沒有那段論述事實也明明白白擺在眼前:我們不表明立場,那就做好「被」統一的心理準備。不想當中國人的,要嘛跳海要嘛想辦法買張機票弄張綠卡──但都一樣,再也當不成台灣人。

  如果我們真的不在乎,fine。只是我在乎,我也相信不只我在乎。我想在台灣成家立業安身立命,我希望到我兒女出國留學時不需要支支吾吾說不出自己的國家;因為我想要這些,所以我希望也想要這些的台灣人們,一起決定台灣的未來。只有每個人都願意耗費認知資源,說服與被說服,才可能在不同個體的不同考量之間取得最有利與力的平衡點。我以前一直覺得自由民主就是不必干涉他人的選擇,成人世界每個人為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參與政治與否也是每個人自己的決定。但很遺憾地,要做台灣人,政治參與並不是你高興我隨意就可以──這個孤立的小島需要的不只是情感取向的「愛台灣」口號,它需要每個公民鍛鍊自己的民主素養,以各自的專業與價值觀為標的,互相爭論與妥協出一點點共識。

  即使這樣千辛萬苦得到的共識,敵不過中國沿海十分之一的砲口;至少我們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代價,不是嗎?


  然後我才知道,無論受了多麼西式的教育,口口聲聲人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我仍然無法成為極端的個人主義者,說不出「侵犯個人利益的國家不要也罷」這種話。情感上對家鄉的依戀是非理性的信仰,構成了我政治態度和生涯規劃的行事準則──對於有勇氣實踐「我用生命在愛台灣」如此信念的人抱持莫大敬意。

  即使愛的方式千百種,我仍認為台灣人比任何其它地方都更需要高度的民主素養,對自己的立場堅定的同時有包容其它意見的心胸,並且願意透過不斷地溝通、討論和共同努力來趨近就歷史背景造就下看來困難的「共識」,才有那麼一點點的本錢和力量(因為就現實條件看來是輸定了嘛),對抗中國這隻虎視眈眈,並且早已用政治經濟各種手段鯨吞蠶食小島的大怪獸。

  寫這麼多好像我是以國家為己任的有為青年一樣,其實我沒有任何影響他人的能力。我只是希望自己在追求知識的同時不要忘記那塊孕育我生長的土地,不要天真地以為,蘭花失了根還能活。


  本文幾乎和本週的生活內容無關(我是衝著光復節寫這個主題XD),或許只能從寫作時間稍稍窺出端倪:我失眠了一整個星期。並且暫時沒力氣勉強自己調整作息。

  那些思緒和情感尚未能被表述,but something important did happen to me。

  過去,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2009/10/26 04:23

2009年10月17日

留學週記 week7── Leaf peeping

2009/10/17 20:36

  Finally,we are actually「out of town」。車往北一直開到Franklin County,到了至少在觀光客眼裡淳樸悠閒的Greenfield小鎮。We are far far away from Harvard Square,from the city,and from all those annoying works and triviality。

  生命裡總有許多巧合,我想先為旅途在「全聚德烤鴨」酒足飯飽的晚餐結束時畫下一個很個人性的句點。我拿到的那張紙條神秘地指向這一個多月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for what?」It writes:Character development is the true aim of education。這句點後接著的是個問號,關於我上週想敷衍帶過的,為什麼迫切地想回到那座小島。

  那只是張塞在飯後小餅乾裡的紙條(上次去香港餐廳,我不知道裡面有紙條就一起吃下去了XD),但究竟是怎樣的機緣讓我拿到它,讓我寧願信服自己的illusion correlation接受它充滿暗示的隱喻?

  也許,我的期末proposal會寫出某種程度上的答案。We can wait and see。


  第一天,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亮(不包含時差還沒調好都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來的那幾天)。一想到莊佩樺模仿Tammy(李靜華,住佩樺對面,是個友善的ABC)起床時睡眼惺忪地質問「Is this real?」就想大笑!That’s exactly what I thought when I woke up this morning。清晨的空氣很新鮮,我們在三四度低溫中顫抖著往北步行十來分,到Mass Ave.上的加油站取事先租好的車;踏上二週前就約好,但直到前一晚還在規畫路線的賞楓旅途。

  旅伴們除了佩樺、Tammy、我和鄭雯茹之外,還有另一車的陳怡婷(劉叡穎在MIT唸土木的朋友)、劉叡穎、徐宇麗和海茵大姊。本來要去的賞楓勝地White Mountain(在Boston西北方),由於顧慮到路途遙遠當天來回,臨時改為西進。我坐上不是老爸駕駛的車之機會屈指可數,感覺很微妙。

  駕訓班之前從沒正視過這項技術,因為老爸總是開得那麼理所當然。從小到大,從每週的高雄台南「返鄉」路徑到年度數次的北高來回,「開車」似乎是件會伴隨長大自然來到的事。但我錯了(廢話XD)。我多麼懊悔自己沒有好好學會道路駕駛,沒有適度經驗,沒有辦法在需要的時刻可靠地說出「Ok,I can drive」。那並不是因為佩樺在駕駛座有任何異樣,相反地,坐她的車有種果決的穩定感(雖然車速一不小心就快了點,但反正,我騎機車也是這樣:p),只是,it’s sort of a favor,and it just makes me feel like lacking of ability。於是,I eventually realize how I want to be reliable,at any situation。I just want to be that kind of person who can take care of others when one wants to。能力果然都是真到用時方恨少啊。

  雖然沒有上山,一路充滿節奏的動感音樂(愛好clubbing者:佩樺&Tammy的菜)和不斷不斷向後飛逝的景色仍把我們遠遠帶離塵囂。我只想專注地睜大眼,把秋天的樣子好好看過一遍。曾經去過的一些賞楓勝地(加拿大、日本)都只和它們在夏天相遇,難得在the right season to be with maples,我想置身在橘紅色的樹林中,想染上一身豐收的氣息。

  去程公路單調得多,像鄭雯茹說的相機一拿出來就剛好全是綠色,卻又在我們百無聊賴時突然展現一片映著楓紅倒影的湖泊。永遠來不及捕捉,最美的往往發生在一閃即逝的剎那(也往往在記憶中被更加美化)。

  而無論眼前多麼繽紛地參差著各種彩度不同的黃葉、綠葉與紅葉,到了我惋惜自己對顏色的名號認識不夠多於是無法描述的程度,秋天還是充滿揮之不去的蕭瑟;落葉再美,都無法使我相信那不是消逝。近日從Guttman Library望出窗外,Appian way上幾株不知名的落葉喬木時常讓人心生淡淡惆悵,有時葉子紅得只差一點就搆上了枯褐的邊,我都會想起那句:「最深的感動近乎蒼涼」。也許,美亦如是。

  回程或許是已經滿足了願望不再抱持過高的期待(事實是也真的比較美),那另一條公路反而令人驚豔連連。容我把the loveliest trees隱喻為總是把腰桿挺得筆直的美麗model,穿著最華美的衣裳從容地向路人(就是我們啊)展示她最青春自信的姿態。真希望我笨拙的文字,能捕捉一半她們傲然的神情。

  對於「賞楓」存著應該要置身在深淺不一的暖色調森林中的幻想,果然也是逃脫不了幻滅的命運。但自然植物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紅得像約好一樣呢?真都是同種的樹木也會因為缺乏生態多樣性而有滅絕危險吧。(真是太有道理了哈)


  在Greenfield小鎮的Main Street上佩樺表演了一次完美地路邊停車,我們的第一站就停在一棟簡而不陋的Public Library前。小鎮的圖書館員沒有被學生評鑑的壓力仍自然流露著親切和耐心,熱情地為我們指出往遊客中心的路。在小鎮的「downtown」隨意地逛逛farmer’s Saturday market,跟著鄭雯茹意外發現一株極適合大家一起玩樂拍照的楓樹(或是槭呢?它的葉子是三瓣的),陽光下鋪滿了一地紅葉。

  隨性地造訪附近一間招牌上寫著Breakfast還有其它什麼但我忘了的小餐館,吃了平價又美味的omelet和漢堡。海茵說,「真正重要的是離開了堆積著那些壓力的Harvard Square。」(我應該更動了原句) I totally understand what she is talking about,but,how come?洪佳伶說我在海邊的大城市放逐,然而事實卻是我們不管到哪裡都需要再次、不斷地,逃開當下?再怎麼嶄新與陌生的環境隨著時日推移都將陷入習慣化的窘境,it’s just when life becomes routine……we have to escape from the repetition。

  我也懷疑著,即使週記在鄭雯茹阿姊的催促中能按時產出,日日週週月月,生活真有那麼多值得一寫嗎?畢竟也不是每週都有空去賞楓嘛。更何況賞楓可以化約為出遊散心的典型,漸漸地「on a trip」will be nothing worth to write。

  但我們確實是無法擺脫重複,只有更用心去捕捉外在環境與自身行為的變化,反芻(即使這件事有時多麼令人厭煩)為內在運作的燃料,生活才不會那麼不值一提。比如我一直試圖記著,自己身在異鄉的某些小小嘗試──比如一些從前不太吃(有時還真的就挑食不吃了)的食物卻真的不錯:那天在綺涵家包一哥燉湯裡的胡蘿蔔和炒牛肉的超硬芹菜其實很美味,宿舍的free brunch讓我第一次覺得bagel真好吃!再比如因為學費超貴而硬著頭皮去唸的Autism(自閉症)paper竟然還滿有趣,social impairment的症狀其實和我感興趣的theory of mind以及perspective taking很有關連。又再比如,參加了國慶升旗典禮後才意識到僑民們心中那個「ROC」和我們認定的並不是同一個,他們懷念著已經不存在的祖國──唯一相同的大概只有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了。

  我們試著在漸失光彩,被低溫籠罩成一片迷霧的留學生涯中,找尋一些從未體驗過的發現。鄭雯茹和吳海茵甚至在某個「walk you home」服務的回程途中,遇到了活生生的臭鼬!牠也許就住在宿舍旁的草地上,但因為快感冒而先回宿舍休息的我,就有可能錯過了此生唯一和野生臭鼬相顧無言的機會。Life is still full of surprises,they’ re always there waiting for us to discover。


  但那些不再被提起的readings、lectures and assignments呢?They are still there,still important,just never ever happen to be everything of life。

  Now we are back。但出遊就是要輕鬆閒散放空縱容的悠哉感覺卻會一直留在疲憊卻開懷的身體裡,作為繼續前進的力量。

  Trip is over,and routine starts again。


  過去被遺留在遙遠的家鄉。我唯一不可能忘記的,只有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2009/10/18 00:24

2009年10月12日

留學週記 week6

2009/10/12 11:57

  就像扔掉爛了的草莓,當一切都塵埃落定所有細節被生活的骨幹吸收之後,落葉隨風而逝;那些我做了啥去了哪,讀的(或沒讀的)什麼也被丟棄在意識的角落。我們終究不可能什麼都記著,也不可能,什麼都重要的。

  這幾天過得特別快、精神特別差(沒事無法十點之前起床,甚至要旁聽的課也暫且放棄),懶散餵養著焦慮,煩躁在個體與個體之間蔓延。一個多月是人的普遍承受週期嗎,我們好想逃開、好想吶喊、好想先放個沒有assignment和reading的長假再回到教室裡電腦前,再開始function。

  嚴苛的特殊指標或許就是忽略情緒也是生命裡重要的區塊,太過problem-focus,一種問題不解決什麼也不想管的強迫傾向。我想自己辦不到,卻常常忘了悉心地呵護它調適它於是,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被席捲而來的正負向強烈情緒狠狠反噬。事物都是相對吧,我想。說過愛它就要接受它的不完美,卻還是難以抵擋現實的瑣碎如何鯨吞蠶食著愛,不在體制裡似乎無法繼續──至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在這個社群制定出來的規則下便無法說服其他社群的成員,便無法為他人接受──而待在體制裡就必須面對細節,面對我們和李白杜甫(或許在這個情境裡要寫Freud和Skinner)在他們的時代也一樣面對的難題:生活。

  每位留學生都有自己獨特生活排序,並且隨著不同階段不斷變動。我不斷和失眠對抗,把睡眠擺在priority把食衣擺在最後順位,其間遊走著社交和其它活動;至於課業,早已被迫取出放在一個和「生活」同等重要的特殊位子上,那是我們僅有的、無從推諉的本業。只是這短短一年的碩士學位,很快地「future plan」又被推擠至面前,想閉上眼它還會碰了你一鼻子灰。

  冬天就要來了,申請的截止日也開始悄悄地一字排開──如果目標確定只是等待完成也罷,難就難在天知道能往哪兒去呢。


  社心迷人在它的複雜不純粹,也破敗在它的複雜不純粹。我緊抓著它曾經(至今仍然不斷地)帶給我的感動,在眾人汲營的學術大海中載浮載沉……。一流大學自然是許多研究主題的第一線,僅是對著教授提出簡單的問題都可以略窺知目前的研究動向和進展,他們知道在那裡有什麼問題已被解決、正在被解決或等待被解決,他們有一定程度的把握能告訴你哪些問題是問題,哪些早已不是。即使在教育學院也不是每位教授都supportive as an typical educator,不是每位教授都teach as well as an ideal educator,也不是每場討論都能帶來什麼英文會話能力以外的啟發;但,至少有機會,至少許多reading值得一讀、許多想法值得一試。

  我想宣示自己是個賭徒,即使誰不是拿著青春歲月在換取從生存到自我實現的種種需求滿足,我還是想宣示自己願意賭更大。一種對於過往的決絕斷裂,一種我認為做研究的人常常陷入的沒有絲毫把握與控制感的困境:什麼保證都沒有,還是非如此不可。不是不為什麼,但以投資報酬率而言就像我把國旗掛在窗外昭告天下這裡住了個「Taiwanese ROC」一樣,也不是真的為了什麼。

  也許哪天會有個恰當的時機讓我解釋,拚了命的想回到那個扭曲的體制裡到底想做什麼,想看到什麼。現在就容我敷衍又抽象地帶過,是不為了什麼吧。


  週記很短,因為思緒很長。

  欸,我想念的你們,都過得好嗎?在我連一聲問候都來不及開口的此刻,也要極力地燃燒接著緩緩地飄落噢。

  我已經不期待有一天,自己能有十足把握地昭告天下我要往哪兒去了。
  或許是因為,

  我其實哪裡也不想去吧。

2009/10/12 14:26

2009年10月5日

留學週記 week5

2009/10/5 10:45

首先,容我將這篇文章獻給本週和孔子同一天生日的鄭雯茹阿姊(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叫姊姊啊XD),並且感謝妳作為本週(又難產了)週記的主角。


  這個週六,從Law school Cafeteria(Harkness Commons Café,就在法學院圖書館旁,是我們待整天圖書館的重要食糧來源之一)午餐了將近二小時,愉快地聊完天、並且在Langdell前講週末免錢的手機往返討論十月賞楓和玩樂行程之後,回到那個挑高獨立的讀書小單間(Carrel)終於坐下來,我正想著為何進度奇慢卻一點也不焦慮那一刻,阿姊走過來淡淡拋下一句「記得寫週記啊」把我打入無底深淵。

  不寫這麼誇張怎麼行?在陽光自牆邊高聳的窗戶斜射入室,空間中散落著金黃色粉塵的那一刻,週記的主題就這麼躍入我腦海中。那一刻,彷彿濃縮了已經逝去的一個月和未來八個月,成為這一年人際指標的含蓄表徵。

  我希望我不要寫得太濫情、不要太輕易,能隨思緒跳躍隨興地捕捉那些充滿意義的生活片段──就像她一直給我的感覺。


  這位教師節生日卻和教育完全不搭的阿姊,在生日那天被我和徐宇麗成功地大大驚嚇!忍不住想炫耀自己縝密的安排和計劃(當然也是多虧了徐宇麗的鼎力相助 > <)──記住她興致勃勃介紹給我認識的curious George(被梁綺涵大大瞧不起的某童書系列主角,是隻頑皮可愛的猴子……跟阿姊本身有點像)、嚷嚷著要吃的巧克力和蛋糕;也評估她實用的消費習慣和不喜歡麻煩別人的個性,根本想不到會有人慶生的毫無防備……約一個大家方便的時間辦一個簡單又溫馨的驚喜趴踢。

  這麼多年來我真的進步了不少,不是關於從旁觀察去了解一個人、要怎麼對一個人好、或是怎麼辦活動(我從來就不擅長啊,如果是Rayleen應該可以有趣一百倍吧),而是在現實的某些限制、在人際關係看來簡單實則細膩的交錯中體察一個比較可能平衡的方式,讓大家開心又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人情壓力。

  因為阿姊向來扮演諧星的角色,又以嗆人來增添大家生活的樂趣,我就很識相地替她承擔起誇獎並且感謝阿妹的重責大任了:很好很好,呂阿妹妳這次幹得不錯!

  當然啊我這個人最不嘴砲了(這句話太似曾相識了嘖嘖),「As a social psychologist」只有不嘴砲才能服人,超級重要的!以前林亮廷(少數到現在還保持連絡的國中好友)說過,我這個人雖然不善交際、不熱衷交新朋友,但只要當了朋友就會盡全力去維繫彼此,可能由於生活繁忙導致週期很長卻絕對誠意十足。嗯,我雖然年紀漸長之後比較善忘,絕對也還是難得念舊又重義氣的性情中人哪。

  阿姊也是。和我一樣懶得交際可是對人很好……不同的大概是看人更天真不懷疑(因為她平常腦子根本懶得function)、更會進對應退和讓大家都開心──不像某人只努力一下累了就完全擺臭臉,而且十分倚靠本能排斥一些「我就是不喜歡的」人。不過我直覺向來滿準的喔,寧可錯殺一百寧缺勿濫嘛如果真的有緣,還是有機會打破我的偏見與撲克臉面具更進一步的 : p。認識很多人當然很好,增加自己社會資源(人脈)的同時也多了各方面的刺激增廣見聞,不過真要算上時間和精力成本,對我來說沒有那麼值得追求的價值。何況像阿姊這樣把人都看得太善良太好相處,一不小心就會沾到不乾淨的東西……。= =


  這週阿姊和宇麗都有二篇不短的writing essay要交,每天上完課填飽肚子後,我就和她窩到Langdell四樓前側的carrel,等著平常日晚上九點才會開的late night Café room,一邊享用免費最好喝的熱巧克力、各種茶品咖啡,一邊對著各自的電腦螢幕或paper奮戰到午夜,再焦慮又滿足(視效率和進度情況而定囉)地走回宿舍。

  我只記得自己不斷在圖書館睡著,週一趴踢完後在Guttman發呆一小時睡了一小時,週二下午先在Widner(Harvard college的總圖)睡了一小時、晚上又在Langdell趴了一小時……除了週四和週五阿姊essay終於快打完我就翹了圖書館,其它時段幾乎是凡待必睡;從來不在圖書館睡覺寧願一直灌咖啡的美國人一定覺得我莫名其妙吧。(我也知道回宿舍躺在床上睡比較舒服啊,但這是義氣和原則問題!)

  全副武裝的阿姊從上上週就開始煩躁到用奇怪的方式發洩……繼某次在Dudley寫滿一整張再生衛生紙的中文字後(阿姊曰:「寫中文真是太爽了!」←沒有放照片真是太可惜了哎),她和物理系高材生強者吳海茵大姊竟然在Dudley餐桌上煞有其事地展現雕刻小黃瓜的「高難度」技術,把食物當玩具這種小孩子把戲就算了,刻完了星星還用香蕉排成月亮,刻完了黃瓜還把餅乾和香蕉皮都拿來當材料……海茵大姊還專注地用相機紀錄成品並且不惜擺出「特別」的姿勢和它們合照。唉,和她們吃飯是很愉快啦,但笑得東倒西歪很累耶還要負責把刻完的作品都吃下肚也是有點辛苦欸!想不到在林芳竹之後我還會認識這種以娛樂他人為職志的朋友XD;也想不到,明明都被叫阿妹了還可以覺得自己真的不幼稚……。

  阿姊甚至在我感謝她的照顧時大言不慚地說:「我沒有照顧妳啊,倒是沒跟妳約的時候我上課都快遲到。」嗯…,我只能說:阿姊妳不適合習慣這裡比表上明訂時間晚十分鐘的Harvard time算法喔,還是不要習慣比較好噢。


  這就是我認識的阿姊,一個和范勻蔚一樣注意力範圍廣大同時意味著無法focus attended的阿姊,一個喜歡嗆人與被嗆卻照顧阿妹的阿姊,一個常說自己可能是system error才會來到哈佛、其實就我看來至少也二個標準差以上的阿姊,一個明明很節省卻看到冰淇淋就變有錢人的阿姊,一個不太會拒絕別人總是把時間莫名其妙花掉的阿姊,一個搜集彩色消防栓得意炫耀fire hydrant相簿的阿姊,一個沒事不用腦但對關鍵議題卻往往提出成熟又精闢看法的阿姊……一個,愛喝可樂對自己懶散,對別人的事情卻無比精明的阿姊。

  我每天和這樣的阿姊一起從GSAS(文理學院)宿舍穿過Harvard old yard到教育學院上課,通常是我讓阿姊一開門就看到「早就在等了」但有時也會是我匆忙下樓(最近愈來愈頻繁了真是不好意思 : p);我們一起上課、或在對方上課時窩在圖書館等待,下了課一起去面對Dudley讓人緊張的餐點;一起抱怨課都排在中午到底想不想讓我們吃午餐啊一起線上預訂Dudley的bag meal拿到廚師都認得我們。我們一起寫打氣卡片給功課繁重悶悶不樂的宇麗,一起在海茵大姊(她是台大醫學雙修物理的高手,一定要介紹一下才能製造反差)講一些沒梗的笑話時哈哈大笑,一起唱雙簧似地嗆莊佩樺超級popular都不約我們真不夠朋友,一起提供所有朋友「walk you home」的服務因為我們永遠有二個人一起回家(也因為阿姊愛走路啦= =)(最近還加入了海茵);一起嘗試電鍋料理還把電鍋煮壞,一起研究從宿舍走到教育學院的最短路徑,一邊在走過science center忍受大樓風的吹拂時瞪著穿短袖的外國人安慰彼此他們只是皮下脂肪比較厚……。

  我們可以在午夜從圖書館走出來後還站在宿舍門前聊一二個小時(下不為例就是了XD),分享彼此對人生、愛情、社交、消費的看法時不用多說因為對方講的和自己想的實在相去不遠;我們也可以對彼此的糗事和不幸遭遇哈哈大笑──因為笑最大聲的,正是那個會留下來聽妳徹夜抱怨的。


  我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像我這麼懶於社交的人,竟然能在異國遇到相處起來毫不費力生活圈如此接近,許多方面能夠互補而核心價值觀又如此契合的朋友!如果阿姊對我們的驚喜趴踢感動到想立刻打電話回家大叫:「爸!媽!有人幫我過生日!」的話,那這一個多月和接下來八個月,我都想(當然是十分冷靜地)跟我爸媽說:「不用擔心啦,你們難相處的女兒在這裡認識了能互相照顧的好朋友。(她是個乖小孩但其實難相處程度和我不相上下XD)」

  平心而論,留學生的苦悶的確使人的異質性大大降低(畢竟面對同樣的困境)而成為情誼的催化劑,但卻也不是誰都可以。在姊姊們之中,我似乎稍稍能更了解自己的成熟與幼稚,並且學習著體諒與被呵護了。


  套句某人說的話,催化劑不是反應物啊。反應物是我這篇文章試圖捕捉的那些在沉重烏雲下仍青春燦爛的畫面。

  阿姊,謝謝妳。:)

2009/10/5 15: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