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參加了宿舍舉辦的桌球大賽,Richard’s Hall地下室只有一張桌子,於是只有八隊的團體單淘汰持續了將近七小時。我和對面Conant’s Hall的二名三樓住戶組隊參加,成員有台大資工的學長老蕭(蕭全亨)和回覆他邀請信的德國人Leopold Steiner(Classics and English博班一年級)。
規則最多就是二層樓組隊,平常和我練球的數學系學長林昱伸(張巧菱的同學)不住宿,我們這樓的瑞士德國雙重國籍男Bjoern因為商學院有Autumn break的一週長假,所以飛去倫敦和女友相會了。幸虧如此,讓我認識了打法正規又有實力的Leo!透過桌球交朋友並且規律運動,在異鄉似乎是件令人羨慕的事哈。說來決賽也是不該輸的,Leo作為第一點都打出精彩的逆轉(二比零時,我和他討論的戰術最後能發揮功效,仍是因為他沒有過份緊張手軟),我壓軸第三點卻……唉老樣子,傷心往事就莫再提,只是有點小小政治情結,為什麼沒有讓三分之二台灣人隊伍beat三分之二中國人隊伍呢?(雖然個人戰績對中國還是全勝啦XD)
記得中秋節那個週末,我和林昱伸在同一個場地練球,來了一群Child’s Hall(包含這次冠軍隊成員)的中國人報隊,我和學長輪流和他們練習賽,莫名有種很不想輸的壓力。就在我和一名比較老練、北京來的訪問學者對打時,公共交誼空間的地下室迴盪著中國學生大合唱的歌聲……他們在準備隔天晚上中秋暨國慶晚會的節目。後來我問了才知道,那首歌是「紅旗飄飄」!難怪我心裡一直有種四面楚歌的危機感!XD
前一週Harvard Square地鐵站前有個多國塗鴉的小活動,我們幾個教育學院的女生興致勃勃地用路人傳來的粉筆在地上大寫Taiwan =/= China耶。要說表達什麼政治傾向也不是,但出了小島台灣人就是台灣人,需要的不是正名運動,而是「國家」。留學生們多少都能感受到,小國的聲音不被在意的悲哀;加上特殊的政治環境造成的無形壓迫──我們連自己國家的名字都說不出口。小時候讀陳之藩被收錄的課文〈失根的蘭花〉,其實並不能真正體會「亡國」的痛苦;直到離家到了異國,才發現台灣曖昧的國際定位成了無法忽視的困境,我們願意解釋,但對方願意聽嗎?
同學和鄰居中不乏大陸人,加上ABC更是龐大的勢力。做為個體他們不一定難相處,但主權問題卻不是誰都願意談──我最討厭聽到他們在我澄清自己是台灣人的時候說:「喔,不都差不多嗎?」,或是像劉叡穎說的,他們把台灣留學生算進中國留學生的總人數。國家的四要素我們什麼都有,卻又像什麼都沒有。我知道父母師長擔心孩子的安危總會要我們別在公共場所談政治,不要和別人起衝突;但我還是想在房門上貼著國旗,穿上寫著「台灣人」的T-shirt晃來晃去。
存在的就是存在,即使其他人都假裝沒看到。我有時候甚至希望,台灣有自己的特殊方言,省得在外國人問我們和他們的區別時,除了薄弱的簡繁體文字差異之外說不出什麼屁。同樣來源的中華文化傳統,能互相溝通的相同語言,相似的長相,讓大陸同學比其它國家的都要更親近一些,卻實際存在著隨時都可能引爆衝突的矛盾。我們太需要區別。而只有對方多問一句時,我才說得出「我們是民主政體」這樣的答案──如果他們願意再多聽一些,我會簡述那一段內戰歷史。
而近代中國史留給我們的,不只那些記誦不完的條約和戰爭,不只這份對外國人難以闡明的政體分野,而是台灣史究竟該歸類為地方史或國史的爭論,是在每個台灣人的心裡,都有著或大或小的國家認同差距。從小唸那些天朝歷史、古典文學、甚至錦繡河山的地勢走向經濟發展,中華文化早已深植心中──但實際上的mainland China卻如此遙遠。我一直很想去大陸的,但一直沒去。想去的原因很簡單,渴望親自踏上那塊課本描述詳盡的土地。對一個喜愛國文史地所有社會科目的國高中學生而言,中國早在午夜夢迴被具象化過千百次;對一個在作文裡大言不慚地和古代文豪們稱兄道弟,以憂國憂民的「士」為知識分子理想典範的學生而言,走過蘇軾被貶的黃州,乘船遊過李白孤帆遠影碧山盡的長江,是件此生必做的事吧。沒去的原因更簡單,我爸媽說大陸不好。
要是你問我「Where are you from?」我當然回答TAIWAN;你問我統獨,我肯定笑著說「在沒統一之前本來就是獨立,personally我是比較喜歡國家的名字叫做『台灣』啦。」但要是你問我支持藍綠,我可能非得澄清這和統獨不是同一個問題,民主國家我們可以支持任一個政黨,任一種政見,也可以支持任一個不屬於我們所支持政黨的候選人。這可能是中國人無法懂的吧。他們也不可能懂的是,孤立無援的台灣人民心中有多深的恐懼和不安全感,民主政治吵吵鬧鬧想要的卻很簡單──衣食無憂的穩定生活,還有一個能理所當然無所畏懼宣示的國家名稱。小國的辛苦,像中國或美國這種只需要自我中心就能成長茁壯的「惡勢力」,是不會懂的。
撇開對外的消極和無力不談,我們這座小島,甚至認不清自己想要什麼。週一剛好看了一篇bbs上某挺綠的大安國國民寫的政治文,邏輯清晰和立場堅定的陳述讓人動容。我不是在說他的台獨宣言是對或錯(雖然還是看得很爽),只是通篇下來那一份「為什麼台灣人不能理性好好談政治,非得先替對方貼好標籤然後在非理性指控下互相傷害不可?」的質問確實問到我心坎裡;是什麼樣的環境背景讓我們自詡為實行民主政治的社會,卻沒有容納政治討論的空間?又是什麼樣的惡意來源,讓「統獨」這麼重要的議題成為餐桌上的禁忌?
有些事情並不容許我們延宕逃避,也不容許我們維持現狀。當中國「同胞」們斬釘截鐵地說「Undoubtedly one day Taiwan will be ours.」時,我們還在爭執外省人是不是台灣人,投票時非藍即綠;那篇文章論述得很清楚,但即使沒有那段論述事實也明明白白擺在眼前:我們不表明立場,那就做好「被」統一的心理準備。不想當中國人的,要嘛跳海要嘛想辦法買張機票弄張綠卡──但都一樣,再也當不成台灣人。
如果我們真的不在乎,fine。只是我在乎,我也相信不只我在乎。我想在台灣成家立業安身立命,我希望到我兒女出國留學時不需要支支吾吾說不出自己的國家;因為我想要這些,所以我希望也想要這些的台灣人們,一起決定台灣的未來。只有每個人都願意耗費認知資源,說服與被說服,才可能在不同個體的不同考量之間取得最有利與力的平衡點。我以前一直覺得自由民主就是不必干涉他人的選擇,成人世界每個人為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參與政治與否也是每個人自己的決定。但很遺憾地,要做台灣人,政治參與並不是你高興我隨意就可以──這個孤立的小島需要的不只是情感取向的「愛台灣」口號,它需要每個公民鍛鍊自己的民主素養,以各自的專業與價值觀為標的,互相爭論與妥協出一點點共識。
即使這樣千辛萬苦得到的共識,敵不過中國沿海十分之一的砲口;至少我們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代價,不是嗎?
然後我才知道,無論受了多麼西式的教育,口口聲聲人該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我仍然無法成為極端的個人主義者,說不出「侵犯個人利益的國家不要也罷」這種話。情感上對家鄉的依戀是非理性的信仰,構成了我政治態度和生涯規劃的行事準則──對於有勇氣實踐「我用生命在愛台灣」如此信念的人抱持莫大敬意。
即使愛的方式千百種,我仍認為台灣人比任何其它地方都更需要高度的民主素養,對自己的立場堅定的同時有包容其它意見的心胸,並且願意透過不斷地溝通、討論和共同努力來趨近就歷史背景造就下看來困難的「共識」,才有那麼一點點的本錢和力量(因為就現實條件看來是輸定了嘛),對抗中國這隻虎視眈眈,並且早已用政治經濟各種手段鯨吞蠶食小島的大怪獸。
寫這麼多好像我是以國家為己任的有為青年一樣,其實我沒有任何影響他人的能力。我只是希望自己在追求知識的同時不要忘記那塊孕育我生長的土地,不要天真地以為,蘭花失了根還能活。
本文幾乎和本週的生活內容無關(我是衝著光復節寫這個主題XD),或許只能從寫作時間稍稍窺出端倪:我失眠了一整個星期。並且暫時沒力氣勉強自己調整作息。
那些思緒和情感尚未能被表述,but something important did happen to me。
過去,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2009/10/26 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