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零碎的作業都過去了,明天午夜前要交出第一份期末報告。我依然不斷在反芻CD和SO theory(承接上篇週記),思考如何將它深入淺出呈現、並引入社心邏輯豐富它的解釋層面。
每回重述Kegan的理論,都有些不同的想法浮現。開始時覺得假設和界線建構不清,後來發現是助教的期許和教學方式帶來的問題;讀到現在當然還是有些疑惑,畢竟一直以來我用以認識世界的學科遵循的是另一套理論建構的邏輯,或許放下了出入自然與社會科學之間的窘迫,更能體會Kegan所關注的實用與深刻。他從來就不意圖要以實徵數據說明成長過程的心理機制,他只想描述那個過程,提供一種思考與理解人類心智成長的角度。
如同所有架構「成長階段」的理論需要一些預設,Kegan假設了「複雜度」作為發展的趨勢、假設階段之間不能被跳躍;他不否定我們退化到前一階段的可能,但「認知」領域暗示著「一旦知道自己曾對什麼無知,就再也無法回到那種無知」的不可逆特性。當我們挑戰了自己認識、思考的限制,便難以再回到懵懂的狀態──雖然並不意味我們要時時挑戰、質疑、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但如果曾走出自己的「框架」看看它長成什麼樣子,即使再走回去也忘不掉它的存在(怎麼說就是和「沒看過」完全地不一樣了)。
所謂「框架」,是我們常說的「看事情的方式」,那並非不負責任地用充滿個體差異一句話帶過;每個人喜歡的食物都不一樣是的確是個體差異,但結構上我們都在討論「喜歡的食物」這件事。把討論的類別區辨清晰之後,才能去討論同樣層級的不同類別(喜歡的植物、動物、運動、音樂?XD);Kegan探討的是「結構」,而非「內容」──不是說他不會提及你喜歡的食物到底是什麼,但那並不是他分析的重點。於是成長不是喜歡的食物從統一布丁變成了滿漢全席(留學生的怨念…),而是知道自己能喜歡不只食物、還有其它類別的事物。踏出框架,並且將原本思考的框架當作思考的對象。(What Kegan refers to as not「Subject to」,but could「take it as Object」!)
Constructive Developmental Theory可以追溯到Piaget,認為人類不是被動的訊息接收者,而是主動的意義建構者。我們對這世界的理解不是在於「經驗」,而是在我們如何為這些經驗定位、賦予他們意義(所以不同人經過同樣的事情才會有截然不同的學習、或成長);意義建構系統的發展不是在於內容,而是結構、「框架」的改變。由此,Kegan將心智結構分為五個層級,我還找不到最適切的翻譯,就使用他的原文「order of mind」:higher order implies more complexity,not necessarily better mind,只是「較複雜的腦子」,可以處理較複雜的訊息、在更大的結構(框架)下思考。
第一級是當孩子還沒有「我」的概念時,也談不上個人的意義建構。五至七歲間我們開始能了解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心智表徵(又是theory of mind阿XD)、能夠區分「自我」及「他人」,這是邁入第二級的開始。在第二級中,我們還無法明確了解他人的想法、感受和自己的可能有根本上的不同,通常將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他人身上,認為別人都跟我一樣。約莫到了青少年,我們才開始能夠試著了解他人,走出「我」的思考框架,並且逐漸將社會的價值觀內化為自己的(應該可以借用社會學的「社會化」,只是這裡是「心智/價值觀的社會化」);Kegan將3rd order命名為Socialized Mind,一般來說這個等級就能在社會中適應良好。3rd order能夠察覺社會賦予他的責任,並且去負起責任宇符合那些期待;如果這些價值觀和他自己的沒有衝突,下一階段的成長便沒有必要。
但當一個well socialized mind發覺社會價值的限制(比如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世界上根本沒有簡單的公平、成功也不一定能幸福快樂地生活等),他也許會開始transform to 4th。一個四級的心智能夠將社會價值當作思考的對象,2nd和3rd order的框架能同時被拿在手裡衡量,他能自己決定是否去遵從社會的期待;他不再只是社會化的產品,而是能自由選擇是否要展現社會化的那一面。4th order對負責的看法和3rd 截然不同,因為當他說「對自己負責」時,這個「自己」是和社會價值有所區隔的;他不再覺得責任是外加、也不會覺得被強迫。Kegan將4th order命名為Self-Authoring Mind,認為這樣的意義建構已經自成系統,能穩定的作為個體判斷與決策時的價值基礎。
從一階段到另一階段的轉型過程都十分辛苦,某種程度上要徹底放棄原本思考的模式,從更高的立足點去觀照「思考」這件事本身。哲學討論裡常說要了解自己立論時的基本預設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看清自己的價值觀來自何處,行為是否為自主性的選擇(又或者只是外界的期待);課堂上常用比喻為,3rd order就像在水中游泳的魚兒,而4th order好比站在岸上俯視池塘,視野完全不同。
然而,self-authoring system卻可能察覺不到,自己俯視池塘的姿態只是牆壁上的一張相片,還有許多其它的表徵方式、可以是坐著熱氣球俯瞰大地、從太空船上看整個地球……不同的團體、文化很可能採取不同的角度,而自己的系統仍是整體環境的產物,不是絕對而唯一的真理。「尊重他人」對4th order而言是在尊重與自己不同的價值,但beyond 4th 卻能夠認識到沒有絕對的「不同」;不同的系統中也可能有相似的部分,因為所有的系統都根基於環境(以及人類心智的共通部份),個體不可能獨立於和他者的連結而存在──「尊重他人」同時也是對自我的尊重。
Five order of mind大致呈現個體(2nd)→群體(3rd)→重塑獨立並且更完整的個體(4th)→再度看見自我與群體的連結(5th)這樣的循環,和螺旋理論的觀點不謀而合。實際上成長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transition period要面對的崩解也不是什麼歡樂宜人的經驗;但人總要遇到挫折、困境、挑戰,才有可能反省自己的限制而求取進步,何況我們更直接的反應經常不是反省,而是逃避,成長便難上加難了。
或許有人會說,心智愈複雜真的就愈好嗎?(Is more complex really better?)如果能夠簡單生活,我們沒理由要把事情搞複雜嘛。針對這點批評Kegan早有準備,在他寫的《In Over Our Hears》中清楚地論述了現代社會對心智結構的要求。容我就拿台灣社會當個例子,我們受東方傳統文化的影響非常重視人際之間的和諧,socialized mind足以應付我們作家庭中的好孩子、長大以後要當好父母、工作上要是個好雇員等要求,彷彿我們只要順從社會價值一切就會相安無事;另方面西方的個人主義思維又要求我們要有自己的主見、要有個人風格、尤其是民主政體需要每位公民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如果只需要聽話的人民、那找個天才來當皇帝不就好了沒事幹嘛換人做做看,選舉大費周章又浪費資源);更複雜的是,兩岸關係不只要我們和中國傳統文化作切割,走出台灣自己的路,更需要beyond self-authoring的能耐,才能handle我們和大陸若即若離的關係。某種層面上我甚至覺得,當代的台灣社會必須以一個相對於大陸文化的方式才得以存在。
在全球化無遠弗屆、資訊又透過網路轟炸世界上每個角落的時刻,已經沒有什麼不複雜的可能了(除非回到原始社會)。作為一個天然資源匱乏的小島,我們總得和世界不斷接觸、相處,政治困境更逼迫我們要從更大的架構去看待社會和個體的發展;「複雜」已經不是選擇,而是必然的mental demand。即使不談社會層次,個體難免要和各式各樣的人來往(很多人進入大學都會有遇到很多和自己很不一樣的他人的感受)、同時經營各種不同需求的關係、處理人際之間的衝突(父母的價值觀、同儕的價值觀,現代社會這二者更易有極大落差);能夠同時了解與比較這些values、自主選擇,至少需要beyond 3rd order的心智結構。
要在二三千字內摘要Kegan理論的菁華真是很不容易,關於成長的矛盾和困難仍隻字未提(Immunity to Change的範疇,這理論所以實用也是在有一套可能突破的機制和方法,並不是紙上談兵而已)。CD和SO的精妙之處也在於此,Which order is our old friend Kathy?我們自己呢?台灣社會呢?
有時我也覺得這些理論正反映了泱泱美國口口聲聲self-authoring、其實仍然只是個2nd order的egocentric society啊。There are just difficulties they would never understand──或許正是小小島國的優勢吧。
2010/4/24 1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