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日

留學週記 week35─Spring14

2010/5/1 22:07

  有時仍要下探零度的四月過去了,學期的最後一週、最後一堂課,猝不及防地在週二全數告終。尾聲將近時分已不再有什麼遠大期許,不免想起那些開始、不免,容許自已以過關斬將般完成短期目標的方式生活(其實從春假過後,就這樣不斷被work追著跑了)。

  常說:「好!九點開始做事。」、「先睡個午覺好了」、「哎,寫完報告才能吃晚餐!」(鄭雯茹不會像我還定罰則啦,她非睡不可XD,我是反正吃不下睡不著嘛),並且給自己一些低等的物質reward(通常是台灣隨處可見這裡卻一道難求的「美食」)作為動力、彷彿一匹自行在眼前懸掛著紅蘿蔔的馬。填寫Student Experience Survey時或許能拉長視野,回想一下最印象深刻的學習經驗、生活各方面的滿意度或心得;submit之後,又回到該如何安排接下來二週,三份期末報告一堂期末考的時間分配,想也沒想之後要幹嘛。

  對於回家自然是充滿期盼,夢中家裡的場景也不斷反覆出現。但夜深人靜還清醒的時候、或在Harvard Square曬著太陽迎著微風和海姊鄭雯茹吃完飯一起散步回宿舍的某些片刻,仍不禁被當下的放鬆、熟悉小小震撼;又要轉換環境,即使回家即使應該不住台北就是高雄,仍有一些恐懼。再踏上家鄉土地的我還是同一個我嗎?要是忘了曾遇上的足以昇華焦慮的心靈時光、或因為回憶將痛苦美化得太過失真,該怎麼辦呢?

  好像繞了一大圈,從十六歲迷惘的尋找開始我又回到了原點旁的另一個起點;和更久遠前的自己一樣,不再想任憑遺忘。只是這一次,連那些眼淚崩潰都想好好珍藏。那些在異鄉獨居的斗室內、意識和軀體一同被熱水沖刷的淋浴間內,自己和自己的相處。


  學年度的最後,人和人之間的往來彷彿也變得溫暖、和煦,如同冷了好些天又突然回溫的天氣;在別離前夕才忽然從堆疊的事物中走出來,不吝給對方多點微笑與關懷。於是我們又會幾許想念,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們。在鄭雯茹心血來潮之下我們寫了卡片給同修二門課的一位婆婆(年紀應該與母親相仿),Theresea;隔天飄著雨在science center前她撐著寶藍色的傘,又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說「I love you guys so much,We should have a meal together some time」。接著很有誠意地(果然不像其他客套又嘴砲的美國人)邀請我們在她去參加完兒子畢業典禮回到Cambridge後,到她家用餐。Theresea總是帶給旁人一份穩定的力量,連討論project都當成自己的主題那樣認真思考。

  鄭雯茹說,會和我們當朋友的都是教育學院數一數二的好人,這句話真是不假。漂亮的墨西哥少婦Maria之前邀請我們去畢業舞會,擔心我們沒dress還願意大方出借;可是我好難相處又懶惰,連她的email都沒回(心虛…)。除此之外高挑的書香美女Sara、氣質的韓國少女Sara(這名字就像台灣的「雅婷」排得上使用率最高的前幾名),都在某些神秘的巧遇場合友善的招呼、詢問我們未來動向。這些淺淺的交會,也算上留學生涯中值得回味的一頁。

  而我們將最懷念的,還是熱誠教學、啟發學業與生涯的諸位老師了。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的創始人David Rose在台上侃侃而談隨興所至,私下其實是個常常搞不清楚狀況卻很可愛的帥老頭。不知為何參與討論課的學生人數總是太少,平常不發言的我們因而有了許多和老師直接對談、互動的機會;近距離聽他發表一些創新而動人的奇想(UDL在美國也還是個新穎的概念、根據鄭雯茹查詢:台灣更是只有三篇相關碩博論文),教育的終極目標是如何透過有效的方法激發學生的興趣,並且能不只傳道授業解惑,更重要的是讓學生成為能自發學習、引導自己方向的專業學習者。聽來也許理想主義,在他們的世界裡卻不是空口說白話的dream、而是用生命在實踐的使命。

  當然,我一定也很會很想念Hunter。下學期初的悵然若失至今已成為某種內心更深處的動力,也許有一天,我也會站在他的位子、試圖引領台下學生經歷一場最social學習體驗。那些使我傾心的理論不只是實徵研究的嚮導、也是在我們日常互動中能實用地解答人際困惑的,「教科書裡沒寫的常識」。課堂上優秀的美國同學們一個也沒保持聯絡,偶爾在校園相遇或許點頭招呼、閒聊幾句,卻再也不曾有什麼深入的談話;但我仍默默感激他們,陪伴我走過一段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知性冒險。如果我還會想起什麼,或許還是那些辯論、快速並投入的對談,還有深夜直到凌晨奮戰proposal的那個,不想認輸的自己。

  另外講到顛覆我過往學習經驗的課程,自非統計莫屬。無論是得意地分享各種統計符號棒球帽的program director Terry,或是上課前總會放一段Statertainment(和統計有關的youtube歌舞影片)的Katherine,都在我眼前展現了統計的趣味和奧妙,讓它不再是好用並且非學不可的工具而已,而是本身就具有深意的一門學問。最後一堂S030,助教們在台上自彈自唱改編過後的Country Road,希望我們將來分析data時會想起這段和regression相遇的旅程,feel like coming home。Katherine更主唱RAP,還做了四款雖然不好看卻創意滿分的Stat徽章,讓我們帶往將來的統計人生。

  於是我們開心地(也算是仗著國際學生的厚臉皮)和老師們照了相,為這些甚是折壽的課程下了輕描淡寫的註腳。有些什麼會留下,也不必急於現在知道答案;刻在骨子裡的,某天總會再將我們一把攫住。


  因為大班課沒機會多談上幾句話的Kegan,冥冥之中或有預示。他的理論解釋了太多曾使我們滿腹疑惑的人際難題(說是這些難題驅使我走入社心也不為過),提供了強力又深刻的架構;雖然不能說真正解答了教育者最關心的主題:如何在他人成長道路上提供適當的協助,卻暗暗指出方向。我想,光是Self-Authoring Mind還不足以理解他人「尚未超越既定思考框架」的狀態,只有beyond 4th才可能,最適當地引導lower order的心智去看見,原本囿限他們的世界。

  所以,老師又何必跟我們多說什麼呢,到了那個境界自然會懂──不然也實在多說無益。Adult Development的隱藏課程(in his words,hidden curriculum),也許是思想上的啟蒙與肯認,給我們一張地圖讓我們知道自己正在哪裡,還有哪些方向可以前行。「成長」是一則奧妙的秘密,走過的人無法真正告訴沒走過的人什麼;除了天生性質和後天經歷的個體差異之外,心智結構的不同已是本質上的差距,除非自己受苦、超越、反芻、回歸,否則語言能傳達的十分有限。「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的心領神會,豈是語言文字這種人造符碼能夠企及的境界呢。無話可說,是一切beyond words。

  最後一堂星期一的Kegan課,描繪了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極致,self authors如何試圖達成最深切的彼此了解,播放了一群優秀的女性領導者針對墮胎議題長達數月的討論;什麼叫做「沒有達成共識卻充滿價值的對話」呢?個體價值系統之間的交流可以不改變任何內容,卻產生新的、更大的信念基礎,我不禁想起海姊說:「找一群人和妳一起共同相信,就足以成為信仰」。

  但如果思考架構不是你所追求的也沒關係,老師討論完他們的新領導者Obama之後,又接著播放Forever Young的紀錄片and said:「No matter which order you are,to live out your passion of life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助教說的也沒錯,生活的許多層面都用不著mental complexity;也是時候走出純精神的認知世界,回到現實生活裡了。若能將生命浪費在自覺值得的事物上、需求能夠滿足,那麼物質也好心靈也罷;若能擁抱所愛、笑淚同步,那麼所謂極致的理解或許也不是非完成不可的目標。

  我只是,還太年輕了而已。影片中長我五十歲的GIRL仍能最放肆盡興地享受人生。或許變老,也並不真的可怕。

  「When I grow up,I want to be like her(though I never did XD)。」

2010/5/2 01:44

2010年4月24日

留學週記 week34─Spring13

2010/4/24 08:43

  所有零碎的作業都過去了,明天午夜前要交出第一份期末報告。我依然不斷在反芻CD和SO theory(承接上篇週記),思考如何將它深入淺出呈現、並引入社心邏輯豐富它的解釋層面。

  每回重述Kegan的理論,都有些不同的想法浮現。開始時覺得假設和界線建構不清,後來發現是助教的期許和教學方式帶來的問題;讀到現在當然還是有些疑惑,畢竟一直以來我用以認識世界的學科遵循的是另一套理論建構的邏輯,或許放下了出入自然與社會科學之間的窘迫,更能體會Kegan所關注的實用與深刻。他從來就不意圖要以實徵數據說明成長過程的心理機制,他只想描述那個過程,提供一種思考與理解人類心智成長的角度。

  如同所有架構「成長階段」的理論需要一些預設,Kegan假設了「複雜度」作為發展的趨勢、假設階段之間不能被跳躍;他不否定我們退化到前一階段的可能,但「認知」領域暗示著「一旦知道自己曾對什麼無知,就再也無法回到那種無知」的不可逆特性。當我們挑戰了自己認識、思考的限制,便難以再回到懵懂的狀態──雖然並不意味我們要時時挑戰、質疑、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但如果曾走出自己的「框架」看看它長成什麼樣子,即使再走回去也忘不掉它的存在(怎麼說就是和「沒看過」完全地不一樣了)。

  所謂「框架」,是我們常說的「看事情的方式」,那並非不負責任地用充滿個體差異一句話帶過;每個人喜歡的食物都不一樣是的確是個體差異,但結構上我們都在討論「喜歡的食物」這件事。把討論的類別區辨清晰之後,才能去討論同樣層級的不同類別(喜歡的植物、動物、運動、音樂?XD);Kegan探討的是「結構」,而非「內容」──不是說他不會提及你喜歡的食物到底是什麼,但那並不是他分析的重點。於是成長不是喜歡的食物從統一布丁變成了滿漢全席(留學生的怨念…),而是知道自己能喜歡不只食物、還有其它類別的事物。踏出框架,並且將原本思考的框架當作思考的對象。(What Kegan refers to as not「Subject to」,but could「take it as Object」!)


  Constructive Developmental Theory可以追溯到Piaget,認為人類不是被動的訊息接收者,而是主動的意義建構者。我們對這世界的理解不是在於「經驗」,而是在我們如何為這些經驗定位、賦予他們意義(所以不同人經過同樣的事情才會有截然不同的學習、或成長);意義建構系統的發展不是在於內容,而是結構、「框架」的改變。由此,Kegan將心智結構分為五個層級,我還找不到最適切的翻譯,就使用他的原文「order of mind」:higher order implies more complexity,not necessarily better mind,只是「較複雜的腦子」,可以處理較複雜的訊息、在更大的結構(框架)下思考。

  第一級是當孩子還沒有「我」的概念時,也談不上個人的意義建構。五至七歲間我們開始能了解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心智表徵(又是theory of mind阿XD)、能夠區分「自我」及「他人」,這是邁入第二級的開始。在第二級中,我們還無法明確了解他人的想法、感受和自己的可能有根本上的不同,通常將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他人身上,認為別人都跟我一樣。約莫到了青少年,我們才開始能夠試著了解他人,走出「我」的思考框架,並且逐漸將社會的價值觀內化為自己的(應該可以借用社會學的「社會化」,只是這裡是「心智/價值觀的社會化」);Kegan將3rd order命名為Socialized Mind,一般來說這個等級就能在社會中適應良好。3rd order能夠察覺社會賦予他的責任,並且去負起責任宇符合那些期待;如果這些價值觀和他自己的沒有衝突,下一階段的成長便沒有必要。

  但當一個well socialized mind發覺社會價值的限制(比如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世界上根本沒有簡單的公平、成功也不一定能幸福快樂地生活等),他也許會開始transform to 4th。一個四級的心智能夠將社會價值當作思考的對象,2nd和3rd order的框架能同時被拿在手裡衡量,他能自己決定是否去遵從社會的期待;他不再只是社會化的產品,而是能自由選擇是否要展現社會化的那一面。4th order對負責的看法和3rd 截然不同,因為當他說「對自己負責」時,這個「自己」是和社會價值有所區隔的;他不再覺得責任是外加、也不會覺得被強迫。Kegan將4th order命名為Self-Authoring Mind,認為這樣的意義建構已經自成系統,能穩定的作為個體判斷與決策時的價值基礎。

  從一階段到另一階段的轉型過程都十分辛苦,某種程度上要徹底放棄原本思考的模式,從更高的立足點去觀照「思考」這件事本身。哲學討論裡常說要了解自己立論時的基本預設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看清自己的價值觀來自何處,行為是否為自主性的選擇(又或者只是外界的期待);課堂上常用比喻為,3rd order就像在水中游泳的魚兒,而4th order好比站在岸上俯視池塘,視野完全不同。

  然而,self-authoring system卻可能察覺不到,自己俯視池塘的姿態只是牆壁上的一張相片,還有許多其它的表徵方式、可以是坐著熱氣球俯瞰大地、從太空船上看整個地球……不同的團體、文化很可能採取不同的角度,而自己的系統仍是整體環境的產物,不是絕對而唯一的真理。「尊重他人」對4th order而言是在尊重與自己不同的價值,但beyond 4th 卻能夠認識到沒有絕對的「不同」;不同的系統中也可能有相似的部分,因為所有的系統都根基於環境(以及人類心智的共通部份),個體不可能獨立於和他者的連結而存在──「尊重他人」同時也是對自我的尊重。


  Five order of mind大致呈現個體(2nd)→群體(3rd)→重塑獨立並且更完整的個體(4th)→再度看見自我與群體的連結(5th)這樣的循環,和螺旋理論的觀點不謀而合。實際上成長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transition period要面對的崩解也不是什麼歡樂宜人的經驗;但人總要遇到挫折、困境、挑戰,才有可能反省自己的限制而求取進步,何況我們更直接的反應經常不是反省,而是逃避,成長便難上加難了。

  或許有人會說,心智愈複雜真的就愈好嗎?(Is more complex really better?)如果能夠簡單生活,我們沒理由要把事情搞複雜嘛。針對這點批評Kegan早有準備,在他寫的《In Over Our Hears》中清楚地論述了現代社會對心智結構的要求。容我就拿台灣社會當個例子,我們受東方傳統文化的影響非常重視人際之間的和諧,socialized mind足以應付我們作家庭中的好孩子、長大以後要當好父母、工作上要是個好雇員等要求,彷彿我們只要順從社會價值一切就會相安無事;另方面西方的個人主義思維又要求我們要有自己的主見、要有個人風格、尤其是民主政體需要每位公民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如果只需要聽話的人民、那找個天才來當皇帝不就好了沒事幹嘛換人做做看,選舉大費周章又浪費資源);更複雜的是,兩岸關係不只要我們和中國傳統文化作切割,走出台灣自己的路,更需要beyond self-authoring的能耐,才能handle我們和大陸若即若離的關係。某種層面上我甚至覺得,當代的台灣社會必須以一個相對於大陸文化的方式才得以存在。

  在全球化無遠弗屆、資訊又透過網路轟炸世界上每個角落的時刻,已經沒有什麼不複雜的可能了(除非回到原始社會)。作為一個天然資源匱乏的小島,我們總得和世界不斷接觸、相處,政治困境更逼迫我們要從更大的架構去看待社會和個體的發展;「複雜」已經不是選擇,而是必然的mental demand。即使不談社會層次,個體難免要和各式各樣的人來往(很多人進入大學都會有遇到很多和自己很不一樣的他人的感受)、同時經營各種不同需求的關係、處理人際之間的衝突(父母的價值觀、同儕的價值觀,現代社會這二者更易有極大落差);能夠同時了解與比較這些values、自主選擇,至少需要beyond 3rd order的心智結構。


  要在二三千字內摘要Kegan理論的菁華真是很不容易,關於成長的矛盾和困難仍隻字未提(Immunity to Change的範疇,這理論所以實用也是在有一套可能突破的機制和方法,並不是紙上談兵而已)。CD和SO的精妙之處也在於此,Which order is our old friend Kathy?我們自己呢?台灣社會呢?

  有時我也覺得這些理論正反映了泱泱美國口口聲聲self-authoring、其實仍然只是個2nd order的egocentric society啊。There are just difficulties they would never understand──或許正是小小島國的優勢吧。

2010/4/24 15:26

2010年4月18日

留學週記 week33─Spring12

2010/4/18 19:36

  抱怨過後反省,承擔過後崩潰。要說我pay too much attention在個體思緒和情緒的流動上我是絕對沒有意見的,或許還會自鳴得意地解釋為這些就是我所關注的議題、我的專業。

  螺旋理論在各種循環週期不斷重演的狀態下,還算是樂觀且充滿希望的架構;至少在我又到了無法忍受的某個臨界點被自己激動的反應驚嚇過後,還能重拾一些些信仰。或許每週解析起來都是有點雜亂,生活的繁瑣本質不能夠被流水帳般紀錄,我總試圖撿出短短六七天裡關鍵性的事件或長久累積而來的想法,在一二千字內夾雜著細節做點輪廓描摹地速寫。

  那麼這週,應該就是某個深夜一邊寫作業一邊outbreak,眼看著美好的幻像如同海市蜃樓、近距離不容妥協的徹底灰飛煙滅之後,最深切的失望吧。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退一直退直到無路可退,到了崖邊一鬆手,便要無盡墜落粉身碎骨。即使沒有什麼能失去,還是感到又崩解了一次。

  笑自己太天真,但在不斷質疑不斷伸手想抓住什麼卻一切都如煙塵般消散在指間的幻滅時刻;我仍舊走回那個一度想轉身離開的地方,只因為除了我,再也沒有人會那樣相信了。


  在那些去留時分,我無法不想起Kathy,Adult Development那門課供我們拿理論作分析練習的Rogers諮商紀錄影片中的中年女人。她有能力將不同需要、追求、恐懼的自己掂在掌心估量,她知道不同部份的自己渴望著不同的東西,知道目標之間彼此衝突,也知道自己對什麼都沒有絕對把握。她是個,在自己的awareness裡活得比誰都完美無瑕的女人。能夠將自己的世界精心打理到這般深度,不是只要有過相等份量的經歷就足以完成;而在認知迷宮中踏遍千山萬水總算有塊落腳之處,如果是我們也都一樣吧,何必再冒著被傷害的風險敞開心房呢?

  然而Kathy是這麼說的:「I don’t want to just care for myself,but to live little more life between born and death。」在我看來她不但有能力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保護得很好,有能力適度地和他人情感交流與溝通(作為一個優秀的護士,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是她非常習慣並且感到自在的事);更重要的是,在她完善運作的價值系統中她仍能明白自己正在錯失什麼──白話點講,或許正是一段能夠使生命更完整的關係吧(in her words:a caring relationship)。於是不管我們喜不喜歡她清晰、步調得宜甚至有點自負的講話方式、認不認同她為免受傷彷彿在等待男人救贖的行為模式;我們都必須承認,她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曾經我也以為,自己已經自成系統了。我可以自由地選擇相信別人告訴我的什麼,掉以輕心的話就承擔後果;我可以在充滿爭議性的問題上思考與判斷,並且某種程度上知道自己的限制;我也可以決定迴避我仍難以處理的棘手命題(比如道德),等待合適的時機再去面對。當然這一切不是既存的穩定現象,而是不斷起伏波動、不斷被挑戰也不斷需要抵抗外界壓力的動態平衡。有時我甚至覺得離鄉求學將過去都遺留在過去,是一種拉開距離整理回憶、使早已翻騰多年故事沉澱為生命底蘊,我不會再受其擾卻成為某種資源和力量的歷程。

  也可以說,我以為自己像Kathy那樣很清楚自己的選擇,卻又因為還算年輕沒真正徹底地失望過、沒有她如履薄冰的恐懼。也許我能再承擔幾次極致的想像與幻滅,每一次都希望是最後一次。我媽說:「妳可能就是來學習處理情感的吧」。在崩解並且質疑自己只是一時衝動根本就沒看清楚的時刻,難免會以為自己曾經的以為都是錯的。可能很痛,痛到覺得那已經不是痛了。

  我一直笑自己幹嘛做夢,嘲諷時才覺得彷彿能夠穿梭於虛實之間;我們憑藉著想像而堅持,堅持的也都只是想像。總會有那樣一些點是再也無法承受距離帶來的悲觀預示,我們沒有力氣再期待,差一點就要全面棄守。


  一邊苦於內在衝突的那二天一邊把期末報告前倒數第二份作業隨便寫完,週四晚上跳完最後一堂舞蹈課,回到房裡一個人喝著冰冰的可樂那,聽著鄭雯茹之前傳來的She & Him,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skype。或許那幾十分鐘一二小時(顯然根本不記得多久),放下執念的同時內在才漸漸地開始重建吧。

  品味著失望,和解之後才發生在生的其實是自己的氣。我無法回歸單純,再怎麼努力都難免迷失在複雜的情感糾結和太過美好的想像交織中;如此這般的投射,靠得愈近愈容易灼傷。然而我們仍然無法不期待,於是如同我要求對方的必須自己要做到才行──學著駕馭自己的幻想、區分現實和夢境、「踏實地築夢」說得倒是太容易。不能實踐的結果,總是另一個人要承擔。Kathy走出她小心打造的protective cave之後,更需要的是並肩而行的同伴。

  學期將盡,Adult Development這堂傳說中的大師課以極其緩慢自成一格的步調(該不會是因為我們從未趕上required reading的進度吧XD)揭露其充滿深意的祕境;鯨吞蠶食著我們平日討論的內容(連海姊都被拖下水,明明不是教育學院的卻像修過課一樣完全知道我們在幹嘛),時至今日它竟已幾乎全面佔領我的思緒,連別堂課的final paper我都想以它為理論主軸來討論。Constructive Developmental/Subject-Object Theory/Immunity System to Change是幾個從字面上完全看不出在幹嘛的關鍵字,想來我還會和它們密切相處二三週(甚至終其一生可能都擺脫不了這個以認知複雜度為成人發展主軸的理論),就別急著現在解釋吧。

  一個好的發展理論不只是要標定個體目前的發展階段,能夠解釋個體所遇到的困境;Kegan建構的成長裡有更高層次的「理想境界」,深入淺出地picture了一個幾乎在任何階段、有心的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的optimal self。而對於整個思維體系立基於social psychology的我而言,還有什麼能比從社會互動中建構意義更能彰顯認知自我的過程呢?

  我仍渴望著,某種終極而完美的情感狀態,渴望去體現人和人能夠進行精神交流的最大值。不過在把Kegan口中的5th order of mind當作宗教信仰之前,還是讓我暫作保留,先以和理論建構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東方、台灣、相依與集體主義),對理論再做點粗淺的探索吧。

2010/4/18 21:43

2010年4月11日

留學週記 week32─Spring11

2010/4/11 16:31

  二週任由任務主導作息的生活也到了身體發出悲鳴的時候,三份作業都犧牲睡眠才換來,在統計作業交出那天彷彿感到意識的世界正在瓦解……。我們可能是透過試探身體的極限來印證靈肉分離的身心二元論吧。研究生們不斷折損陽壽來換取一點一滴智識上的進展,在累到崩潰的時候仍得驅使最後一絲動力搾乾腦力來度過不斷索求的學習環境。

  是啊,我們永遠都可以更用功、可以再更勉強自己──反正生命的意義探究到底也是一場虛空的話,Of course there is no such thing called living,we are just breathing and working、breathing and working。資本主義這般生產與消費至上的價值,人竟像是依附在工作上才得以存在;別說什麼追求知識是個高尚的活動,有時不禁懷疑學術研究只是生產知識的遊戲,除非你才華洋溢能夠輕鬆應付這世界運作的規則,否則也不過淪落成環境壓力下的祭品:別人功成名就大放異彩的踏腳石。想更趨近真理,別自己笑自己了。

  回想起來,在那些極度疲累思緒飛散難以聚焦並且自我表述之際,還真有點靈魂出竅的錯覺──對我這唯物論者而言,大抵不超過神經系統仍舊活躍、生理激發卻低微到只能以耗弱來形容的一點也不神祕狀態。酒醉時inhibition功能喪失與此相去不遠,我猜,嗑藥應該也有類似的迷幻效果。

  有好幾度我都清楚察覺到,自己已經out of mind了。對於UDL請來的無聊講者(而我上學期Emotional Development已經聽過她重複性極高的言論)毫無耐性地中堂下課就離席到圖書館;在T006討論課上要發表意見卻找不到排在剛出口的單字後面的下一位在哪,擠出最後一絲力氣organize其實易如反掌的思緒實在可笑又可悲;交出作業那天完全在Stephanie空虛的統計課堂上趴著睡著,睡完之後覺得這樣實在不是辦法索性翹了之後的Social Development。Things become totally uncontrollable,but mysteriously we still got works done。

  一次又一次,一躺上床便迫不急待躍入快速眼動睡眠,隨機激活的神經元們在腦海中上演一則又一則混亂且不堪記憶的故事。很快地作了夢,接著一個也記不得地醒過來。留學生涯裡不是輾轉反側就是睡眠剝奪,離正常人生……還真是過了條河就可以到達的距離啊哈。


  而春季挾其變幻莫測的天氣緩步而來,一天燥熱得有如回到南台灣的烈日之下、隔天立即降溫二十度(對,你沒看錯,是二十度C)冷風中還飄著北台灣的細雨。Out of mind又豈只是我?宿舍對街的櫻花今天才盛開隔天就在風中落成浪漫與哀傷的綜合體,粉紅色花瓣漫天飛舞成櫻花雨。最美就那麼一瞬間到了週末只剩殘紅空枝,若非相機裡紀錄了草地上小徑旁由淡色花瓣堆疊而成的糖霜路,我們會連凋零的剎那都來不及錯過。

  學著舉書或捧筆電也硬要曬日光浴的美國大學生,我們在櫻花樹下隨性坐臥等著春風吹來櫻花雨的瞬間。那一刻什麼作業什麼壓力都遠在九霄雲外,依依不捨地離開之後,就只有每日行路上學時,偷閒注意公園裡大樹剛發的新芽一天一天從青翠的草綠色漸漸染上濃密蓊鬱得深綠顏料;提示著春光短暫,嘲弄著煙景和文章都不屬於研究生的領地。

  我忘不了的,將是五六點醒來那天邊寫統計作業,邊看著天色亮起時窗外枝枒的色澤變化。一個留學生趕死線(學名deadline)的平凡早晨,連老師一封測試大家能否收到課堂群組信的email都引發莫名的情緒反應;於是乘著飄散的意識回信謝謝老師多日來的耐性教導,衷心地感到教育這般要聰明過人的天才向外行的凡夫俗子解釋知識的最精妙處是多麼困難、遊走在對牛彈琴的挫敗邊緣之大事業(當然,反之要不夠精熟通透的講者傳遞抽象複雜的概念又是如何註定失敗的悲劇一場),而能夠不厭其煩甚而將對所教授學科的熱情感染到壓力當前的學子心中,更是難能可貴豈足以描述的吉光片羽。

  從很多角度,給Katherine這樣的評價都不算過譽。只是那份作業讓我生理功能完全癱瘓也是事實,幾日來連綿不絕的頭痛,又能怪誰呢?


  我其實沒什麼把握,能不被這塊「寶地」的insanity浸淫同化、全身而退了。無論意志力多麼堅強,都還是在某個不經意的角落洩漏了早已耗弱的神經質。我們幾個差不多疲憊空乏的留學生都同意,每逢週末不吃餐美味的亞洲料理根本無法繼續承受這些過度的demanding;這週我們搭著同一班六六公車抵達久久台北附近的台式快餐店:筷子與湯匙。(又要開始列菜單了XD)那兒的蒜泥白肉雖然soso,排骨醃得卻很道地,月亮蝦餅、滷味三拼、炒米粉和牛肉麵……我點了最簡單的魯肉飯卻有種愈吃愈想哭的衝動。

  牆上的電視播著台灣獨特的小事新聞,老闆娘不知道從哪接來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應該不難接)中天頻道新聞完後接著星光大道;雖然關了音量光看參賽者唱歌的投入神情很是奇怪,卻充滿了許久未曾接觸的平凡和家常。我連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都沒力氣了,食慾低落時一口一口吃著家鄉味的主餐,喝著好像青草茶的廣東夏枯茶、分食海姊點的店家自製布丁(老闆娘很抱歉地說將就著吧她也很想吃到統一布丁)。要我怎麼說明這份累積的疏離感,怎麼描述已經深深烙印在遊子心中那份不堪負荷與咀嚼的無法滿足的空虛?你們真想離開小島也好啦,就有機會體驗我那一刻難以言喻的百感交集了。

  從心理系畢業那天,我還在台上睜眼說什麼「其實我沒那麼多愁善感啦」的瞎話;現在還真想知道讓我這種連吃個飯都要被懷疑有戀鄉情結的人類,遠走異地的偉大動機到底是什麼?又或者其實從來沒這麼誇張,只是哈佛的整人機制已高明到徹底地扭曲了一個冷漠人格,使她處處神經兮兮的怨聲載道呢?

  少做無謂的揣測,反正我要回家了。我毫不猶豫地在David的section不太得體的講出「I don’t really care about international issues,I only care about Taiwan。」只因我得在那座充滿靈氣的樂天小島上才能存活啊。

2010/4/11 1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