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6日

留學週記 week4

2009/9/26 21:23

  「改變」真不太可能是有確切界線的階段式躍進。有時候可以接受那緩慢而微小的進展,有時候卻在某個臨界點迫切地想要到達某個目標;在我給自己去適應的過渡 due date即將來臨之際(當然,那也並不是幾月幾日這麼精準的標的……大概,是九月底十月初,或第一份writing assignment要交出去的剎那吧),我多麼希望週六晚上的現在,早已寫完週記並且構思好了T405這份tiny essay的主題。

  或至少把將近十個單位(以15~20頁大約一篇paper的分量為一單位)的reading進度吃掉一些,而不是在一整天零進度的情況下,午休醒來就到Hong Kong Restaurant 飽餐一頓。= =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點嚴苛,在心無旁騖地working時會得到莫大的滿足──即使犧牲其他生活享受也無所謂的地步──也許的確是流著工作狂的血液。只不過,我熱愛的工作是學術,或至少現在熱愛和社心有關的一切。在這裡,所有的資源都指向生產(academic product啦),只要願意投入人生當作成本就一定有路可走(美國學術界畢竟是心理學的主流,而且Harvard就是充滿這種樂觀的氛圍);對我而言沒有比唸書和寫作更正當的任務,社交有限、二三週沒拿起球拍,都能很快說服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我想從這一點開始,大學生涯真的遠去了。

  其實一切到現在都還好,除了之前筆電的問題一直懸而未決、美國人講話速度也太不客氣了之外,我還不曾感覺到什麼事(尤其是課業相關的)真正out of control。或許也是感染了這裡莫名其妙的樂觀沒有發現危機四伏,又或許,是容許自己適應環境的心理空間降低了標準。

  當我開始在週四一整天滿堂又趕場的高密度狀態結束好不容易到了睡前時,忍不住規畫著接下來一週進度的那一刻,才驚覺自己已經徹底接受了:現在只有一件事必須被完成。這樣的想法佔據腦海,我像強迫症似的不斷尋找、調整適當的目標然後去執行──只能向自己的能力妥協,不能向怠惰低頭。


  哈,這樣的週記也太勵志了很不合我的tone嘛…………也就是說這樣緊湊的生活,某種層面上不符我懶散的本性。

  也有一個部份的自己,想坐在海邊發呆一下午的自己,想多認識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們,參加寢室對面美國女孩隨口邀約的party(應該就辦在宿舍交誼廳),想隨興所至的到燕京圖書館翻上幾本張小嫻(這是一個大陸少婦牧蓮←這二個字是編的我只知其音不知其字,去借了以後告訴我們的),想在球友簡訊邀約的時候說走就走在練球的節奏中汗流浹背的對抗室外十度低溫。也很想去賴在綺涵家,徹底放空當個飯來張口的阿妹,什麼人情世故都不用在意的任性。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不付出代價就能得到所要這種道理。於是我們只好長大。(也只好又回到勵志mode……)


  上週T405的required reading有一篇Delay of Gratification(延宕滿足),要旨是能夠多等十五分鐘得到第二顆棉花糖的四歲小孩,十多年後的SAT分數和課業適應各方面都比較好。我也曾經覺得,長大就是要學會等待、學會某些交換的規則:比如忍耐當下的玩樂衝動來準備考試以獲取佳績,比如忍到球賽開始再打開啤酒會喝得更爽(某個商學院美國男仕舉的例子)。但前天去聽Hunter老師請來的某教授演講Academic Delay of Gratification時又不禁覺得一切都是陰謀:如果學生從來不覺得學業成就能夠帶來什麼滿足,如果「佳績」所連結的職業成就只是社會建構的價值──甚至也沒辦法帶來什麼保證;那我們所犧牲的當下,到底換得了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詭辯。因為在社會中求生存根本就沒有選擇價值的權利,這點對每個人來說都一樣,誰也無法倖免。但「延宕」或許只是結果,which really matters is self-control,regulation,and the cognitive ability to make satisfied decision toward the trade-off principle in the real world。想到這裡,我已經不知道「教育」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了。

  對一個從小立志過當老師(這是學生從小就能最直接觀察的職業,幻想自己的未來時也最容易取得資訊的模板),後來發現自己極端沒耐性而隨即放棄的人而言,誤打誤撞地來到「Harvard Graduate School of Education」,到底有什麼深意@@。

  教育好複雜,用心理學的角度去看(或許只是我的角度啦…),它比心理學困難一百倍。我們只試圖了解人的行為和動機,只尷尬在科學這種化約式的方法無法處理會影響研究對象那些太多可能的內外在因素,只需承受被嘲弄為偽科學。這一切都只關於這學科本身,不像醫學要承擔他人的生命,而教育……要承擔的是整個國家社會的未來(政治就算了吧,它不就是某些特定教育的產物在統治其它教育產物的遊戲而已嗎)。我們受什麼樣的教育長大,就會構成這國家(我現在還只想以台灣為單位來看事情)裡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在投票與相互影響。雖然「學習」本身是演化來的適應機制,但人類社會卻把學習的內容分門別類並且訂定標準,隨著不同文化和社會價值觀扭曲成各種奇妙的生態;我在許多關心這件事,具有教學經驗的老師和研究者(很多「同學」都經驗豐富)包圍下,很急速地被推進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中,沉沒。

  如果我們根本無法判斷什麼是好的、必要的、值得學習的,那這些煞有其事還很折磨孩子,要求他們放棄當下滿足的教育制度,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鬼東西?每個人延宕再延宕後,試圖學習以追求的那個更大的Gratification,又是什麼?


  也許再過個半年一載會有個更模糊(也更趨近正確)的答案吧。現在我還滿enjoy,一邊上課一邊觀察這些「教育學者」教學的方式,meta(後設)地去思考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比如S012統計課的教授Terry怎麼能如此詳細又生動地把中央極限定理講得如此清楚,帶領學生思考的動向如此合理又簡明,連珠炮似地講演速度卻不會讓人迷失,還有閒情逸致展示自己得意收藏:各有著平均數(x bar)、標準差(SD)和「Z」分配標誌的棒球帽。他對統計的熱愛透過適當的表演傳遞過來,像這樣,這裡優秀的老師本身就是「理想教學方式」最有趣的真人展示。

  我最喜歡的Hunter老師也是很好的例子。他自己關注社會心理學在教育環境中的應用,強調學校(或許他談的不只教學方式,還有政策層面的問題)不應該只是將知識性的「內容」視為教學重點,也應該注意學生「如何」學習、並且學會學習;因為與人相處的社交技巧也是孩子發展過程中重要的適應指標、教室內整體的社會環境對於學習成果也有重要影響。(好像有很多是我自己理解和想像的觀點耶…)這一個月來我在他設計的課堂互動中,漸漸地成為美國學生network的一份子,能夠較為自在地發言,並且感覺到we are not only learning but also producing。他總是能讓我知道自己為何要花時間唸一篇paper,並且精心挑選篇幅不長卻字字珠璣的經典之作,每堂課的架構清楚、主題脈絡也流暢無比。雖然我本來就喜歡社心,但他營造的學習環境無疑會讓我願意把這門課放在priority中的priority,沒有絲毫勉強。(好啦不講了,鄭雯茹又要說我老王賣瓜常有行銷社心的重大嫌疑XD。)

  以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走上「教育」這條路,現在卻有點動搖了。社心的理論建構和實徵研究當然很吸引人,但我更關心它如何能被應用。如果有機會將我獲益匪淺的知識實際操作,或只是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與了解,這比關在象牙塔裡資料分析和寫一些不懂統計和英文的人就不想看的文章,更有意義多了吧。


  一邊應付龐雜的course requirements一邊思索從來不曾比較容易的生涯規劃,日子真的過得很快(一轉眼離三份期末proposal的deadline只剩十週了)。不過若是在晴朗的夜裡抬頭,高掛的明月提醒著即將到來的中秋節團圓,思念的心情又讓這段求學時光顯得無比漫長。

  水調歌頭唱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對綠豆椪和蛋黃酥的渴望卻已經到了對中秋感到絕望的地步。

  十月將臨,還是別浪費時間去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吧。

2009/9/26 23:40

2009年9月21日

留學週記 week3

2009/9/21 08:19

  坐在Waterfront海邊,被弧形的天空和清晰可見的地平線包圍,波士頓的水岸總是點綴著白色的風帆,陽光下發亮。我沒有吶喊,因為在大海跟前連開口都嫌多餘、所有的笑鬧低語彷彿被吸進最誘人的黑洞,靜寂無聲。

  水族館附近是Harvard Square離海最近的港口(或許至少交通最方便),中午到North End享用義大利人都說道地的義大利菜,漫步至我已忘了名字那綠草如茵的廣場,街頭藝人慵懶的吉他聲在海景的襯托下飄過(海的另一端,仍不是家鄉);望著海發呆到忘了身在何處後,起身向Boston十分著名的觀光市集Quincy Market走去,在駢肩雜遝中閒逛採購,觀察形形色色的人與物……;傍晚再途經市區(downtown crossing)一路步行至chinatown,一口氣買回一二週所需的食材囤貨。這應該會是我最喜歡的留學生一日遊路徑,散心購物懷鄉一次滿足。

  週六就是這樣過的,除了我和宇麗在H&M滯留太久趕不上chinatown的shopping之外,一切都和我腦海中的出遊藍圖相去不遠。天氣太好,我一邊感嘆一座城市有條大河和靠海真的很重要,一邊惋惜波士頓灣的海風沒有旗津那兒的鹹味、也藍得太多;連一些些熟悉感都不存在。
  我們在楓樹(或是槭樹呢)下拍了照,說好十月中再來一次看它一片橘紅的景象,而且誰也不能因為assignment太多放人鴿子。


  那天晚上,一行人在綺涵(和我唸同一個program之前在中研院工作的姊姊,是說這裡誰不是我兄姊呢XD)家搭伙。我和宇麗稍後抵達時,鄭雯茹已經和綺涵及其室友們烹調得天昏地暗,而我剛逛完街全無氣力加入只能縮在一角啃爆米花等放飯,像隻等著被餵食的寵物(要我說的話,應該是隻懶貓!)。

  瓜仔肉、三杯雞、炒牛肉、蔬菜炒培根、還有燉湯一哥的排骨蔬菜湯,以及來自房東菜單的黃豆餅,和貨真價實的白飯!難怪包一哥(呂浩宇,在MIT唸看星星的物理博班)會說波士頓和高雄沒二樣,因為每天都吃台菜又不用和講話超快的美國人一起上課嘛!那頓晚餐,無疑會成為在異鄉最溫馨又完美的意象,四個大女孩在十度以下的低溫走回宿舍的路上仍回味不已。

  我一直在想關於「台灣人小圈圈」這個說詞。坦白講,這不是屁話嗎?(對不起,留學生講中文比較沒水準哈)在陌生的環境有熟悉的同胞,誰會想勉強自己去和自成一國不把你放在眼裡的英語人士為伍?我們從未排斥或刻意,但這就是自然的適應機制導致物以類聚,因為這裡充滿了安心與溫暖,因為我們來自同一座小島。當然,這樣的生活圈是狹窄的,到了異國是則難得的機會以融入當地的文化(不過美國就另當別論了,我們其實是在半個美式文化中長大的);我仍然很努力在呼吸異地的空氣,很認真看著這裡的人怎麼生活──在某些層面上也親身體驗著。心理學不也告訴我們嗎(職業病發XD),Maslow的需求金字塔把安全感視為親密與其他成就的基礎,只比基本生存高出一階,我可以很合理地說Taiwanese social network serves as security base,作為支持我們向外探索與接受挑戰的力量,甚至有時會出現家一般的幻覺。

  而在這個家裡,我一反出生至今的大姊角色,獲得了一些任性與被照顧的縱容和包容。有點心虛,卻很幸福。


  週日是一週的開始,回頭一看發現自己week 3仍在奮力(還說不上「努力」那樣從容),緊追reading進度的同時還準備H137那門課第一次的討論、和親愛的Dr. Hunter meeting了一次討論期末報告的題目、開始週二早起旁聽Dr. Elgin的S105:Philosophy of Education想試著多了解一些教育的本質、學會在線上訂好Dudely House的bag meal中午拿了就走直奔教室、第一次和鄭雯茹嘗試用電鍋自己燙菜煮湯(結果我電鍋就壞了= =),建立一些routine以真正定居,不必煩惱如何生活才能全心投入課業。我不再去想這樣好不好,只知道習慣化是適應的絕佳機制。

  因為仔細一想,再一晃眼當我們真正能開始整合課堂所學,距離十二月中大部分期末報告的due date只剩二個多月,那些proposal不是碩士論文,卻都有高社期末報告的難度和份量。時間太少,而領域太廣(四門課裡除了統計之外都有期末paper!),更別提過程中前仆後繼的assignments和essay,還有令人頭疼的discussion section了。我要自律不要打混,只因那是我付出了回不了家的代價想得到的東西。

  擔心能不能做到?才沒有那個閒功夫。

  似乎也很快地接受了,像H107(課名改成Educational Neuroscience了簡潔明瞭)指定讀本Brain Rules裡寫的那樣:「To adapt, you give up on stability. You don’t try to beat back the changes. You begin not to care about consistency within a given habitat, because such consistency isn’t an option. You adapt to variation itself.」那是我們人類這種脆弱的生物得以從東非一個弱勢的族群繁衍成七十億人口並輕易生殺其它物種的原因,我學習一下老祖宗的智慧也不為過吧。

  我們的腦子本來就是朝著能夠不斷學習與改變的方向演化的,我以為我在追求的永恆,其實是variation itself吧XD。(好啦不閒扯,這裡說的是external consistency,但我一直以來關心的主題是人內在性格的internal consistency……當內在不一致或不穩定時會使人不安,所以學習和改變本身就與安全感的需求相衝突。才會那麼難,卻利於生存。但另一方面,具備安全感又能讓人具有向前追求進步的動力,甚至親密與自尊需求都被滿足後,人就能無憂地追求自我實現……噢這樣直觀又簡單的model好美國,美好的像是幻覺。)


  所以,新的一週試著精心規畫有限的時間,試著pick up還在台大時訓練好、可同時處理多件事情並且逐步完成刪除的能力,把routine和event分開。說來說去還是平衡,用過去的生活與求學習慣試圖融入新的環境,語言和課業是最主要的目標;休閒和新鮮的嘗試(比如瑜珈、跳舞、烹飪和遊玩)是點綴──還有很多地方沒去而短期內也抽不出時間是有些遺憾,不過還有更多書值得一唸也是真的!(看來,只有圖書館巡禮計劃能二者兼得了:P)

  或許我會漸漸地能夠如魚得水,不再覺得完全沒空遐想週記內容的生活太intensive,沒有道地台式料理的環境太難以忍受,還有太big structure以致抓不到重點的lecture(H137和H107都有此傾向)太讓人挫敗。

  只要秋天還沒過去冬天還沒到來,至少在沮喪的時候,可以去走一趟我最愛的一日遊行程,在海邊發呆一個下午……然後到綺涵家享受被餵食的幸福。

  我會很好,也會很用功的。

2009/9/21 11:54
(距離九二一大地震是不是剛好滿十年了阿?
希望莫拉克後南台灣的重建一切順利。)

2009年9月12日

留學週記 week2

2009/9/12 11:07

  留學生的訓練隨著課業步上軌道、所謂的適應期逐漸走完日曆的格子後,點點滴滴地浮現出輪廓。生活會慢慢地簡化為:唸書、思念,與極為有限的社交。

  時常一個人待在宿舍哪也不想去,就是開始的徵兆。


  在我和鄭雯茹的「圖書館巡禮計劃」中,撇開教育學院自己的圖書館不談,距離宿舍最近的Law school Library(Langdell是它的名字)是第一站。那天獨自推開高聳的大門時吹來的冷風還記憶猶新,剛喝完的薄荷茶氣味還殘留在嘴裡(好啦,老實說並沒有XD),問我有沒有在挑高的廳堂和典雅的吊燈下覺得自己即將成為bigname,還真答不出來。

  情境的影響力我是清楚的,「As a social psychologist」哈──我想自己將永遠無法做出直觀的歸因,而內在與外在的交互作用也始終會是我所關心的主題。那個我在心理系認識的人中思想最前衛(或許行為也是最古怪)的學長詹維,是怎麼說的呢:「好像認識新環境的同時你更喜歡挖掘自己。」完全一語中的啊。難怪洪佳伶會說我一個人跑到美國東岸城市自我放逐,難怪,我會在異鄉的深夜裡難以成眠。那些我正思索的課題和留學生活中或隱或顯的體驗在我腦海裡交織成(套一句以前寫過的話),一首又一首輾轉反側的交響樂。開學的崩潰週期,隨著只唸一年的master program緊湊步調,被壓縮在劇烈的時空變動下……失眠,是否也變得理所當然呢?

  但書還是要唸。可不可能有那麼一天,我不再擔憂這一年昂貴的學費,而是順心而為卻又明白地知道,我並沒有辜負這個數字?剛開學的這個long weekend,我們幾個道地的台灣留學生小團體幾經考慮後,放棄遊山玩水的誘人行程,各自留守或出城(我決定把離開自成一國Harvard Square的行程一律總括為「出城」)打點生活必需、趕上下週的reading進度。所以我和鄭雯茹才去了Langdell,並且我在週二三下午,都把握時間待在教育學院的Guttman緩慢地推動reading的進度(可惜沒有任何帥哥或正妹的邂逅故事發生,不過也沒關係啦,來日方長嘛哈)。

  在異鄉捧讀英文論文,並沒有任何神秘或浪漫的光環──就算有,也一定只是自己天真的想像──也沒有因為情境而突然功力大增;我只是不斷不斷地和善於分心的慣性搏鬥,反覆喃喃自語:I know I can do this、yes I can。

  幸好T405這門課的reading真的很有趣,讓我不斷有fall in love with social psychology again,and again的感動。即使考慮了情境之後它註定不可能符合科學pure and clean的標準,即使我還是會自嘲心裡學不過是偽科學,愛它,就要接受它一切的不完美。

  於是我也可以接受自己寫不出航海日誌似的weekly diary了。我並不是想寫一本波士頓生存手冊那樣的參考書,也不想告訴任何人要如何適應哈佛的生活;只是想把我,自己,在異鄉流浪的心情誠實(當然經過曲折委婉地修飾和極小卻必要的虛構)地透過文學方式紀錄下來。用來對抗遺忘。

  好啦,不文學也無所謂。心血來潮或許會把它當作某些寫作架構(即使這點我可以說一無所知)的實驗品來嘗試也不一定。


  而努力會是值得的。至少週四那天下午,當我發現自已費力而專注的整整三小時中九成以上的資訊都被充分吸收與消化,還有閒情逸致比較哈佛研究生和上學期高社的台灣學長姐們討論的質量差異,那種感覺豈是一個「爽」字能夠形容!

  當我以自己為例向一個看起來很聰明的白人女生(非金髮,臉形狹長並且不正的類型)說明亞洲的學習環境如何將我們塑造成對懲罰極為敏感甚至、外在環境不具有威脅時還能自行想像,比如我會在純美國人並且以討論的small class中將他人的眼光視為對自己口語表達劣勢的隱性懲罰,以及體罰在(至少我那個年代XD)國中小教育中的普遍時;她的驚訝才讓我驚訝!最明顯的差異就是,以SDT(self-determenation theory,把人的行為動機分為內在與外在)為主的討論過程中,這第一學府的小教室裡充滿了「如何把外在動機內化為內在,使學生熱愛學習」的樂觀氛圍,高社課堂上卻縈繞著「如何避免獎賞使學生認知失調,反而傷害了內在動機」的低迷掙扎。我們從根本上就不同,完全徹底地不同。

  但至少我認為,自己假想出的懲罰是毫無意義的。心理學的迷人之處(或許可以說唯一最直接的實用之處),就在於更認識人類(包括自己)行為共通的荒謬性之後,能夠進一步透過認知的轉化去克服吧。作為native speaker他們也許無法理解我們在語言表達的障礙,或許會失去傾聽的耐性,這是他們的問題;但因為恐懼而恥於表達與練習,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了。要更勇敢一點,這是留學生訓練最核心的部分。

  我對那女生說,Harvard is a “huge” (instead of “big”) name in our country,至少我自己,從沒真正想過會來唸;不過來到這裡之後,我認為語言才是主要的問題,智力與知識水平的差異其實並不大。對於後者她或許不置可否吧,看來也只能等我英語流利之後就會不證自明了XD。


  每日均溫十五度的波士頓下起了雨,不再有金色陽光灑入窗戶,出門也變得令人煩躁,這是個我打算泡碗麵拌點維力炸醬就度過的週六中午。天氣和食物,應該也是留學生訓練的重要元素,和同鄉的留學生們聊天時,話題總不脫這二項(另外未來規劃也是經典topic);冬天有半年那麼長啊、雪會下三四個月噢、波士頓完‧全‧沒‧有‧賣鴨血!這台餐車的菜滿台式的還不賴啦……

  學生宿舍餐廳(我住文理學院宿舍,餐廳和交誼廳都是Dudley House)的食物每天都充滿變數,除了不必期待會是人間美味這點不變之外…;在我跟鄭雯茹宣稱要把所有東西吃完決不浪費食物之後,這週二晚餐遇到了最大的挑戰。Regular dishes除了起司鮭魚之外沒有一道能吃啊,我第一次鼓起勇氣盛了一些草(這裡的生菜都有草味啦),卻被有點發酸的優格醬徹底打敗。但我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食物仍然可能是隔壁桌誰的最愛,這樣想的話就比較能自嘲著要作「國際人」把東西全吞下去了。唉,為了那根本稱不上食物的植物而變胖,一點也不值得嘛。

  要學會在buffet類型的餐廳適可而止呵。雖然為了過冬禦寒而囤積脂肪的推測也是不無可能,但褲子穿不下就要買新的實在不行啊!……即使如此打定主意,昨晚佩樺燒了一桌台灣味的晚餐,我還是吃了又吃,不顧稍晚還要參加宿舍樓層的Indian food sharing night,完全沒有抗拒的能力。

  而那個飯後消磨時間的evening,我們三個不大不小的女學生圍坐在餐桌前剝著大蒜,語調閒散地聊著美國人的是非(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同時反觀自身地談論著剝大蒜怎麼可以那麼有意思──不需要搜索枯腸地尋找第二外語的詞彙,不需要作複雜的抽象思考──佩樺說這就是家庭代工的樂趣。如果,生活可以只有柴米油鹽醬醋茶,我們又為什麼要付出那麼奢侈的代價來到這裡唸書求學?


  對我而言,是為了那平均句子都六七行起跳(就這點而言和我自己中文寫作的風格還真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社心paper們,寧願把Dudley的植物都生吞落肚嗎?

  有一天,我將不再這麼問自己了。

  留學生涯應能淬鍊我在一直的困擾:如何在做一個生命的participant或observer的選擇時,更接近那個微妙的平衡點吧(如同雙語對於開口與沉默的啟發那般)。

2009/9/12 15:30

2009年9月6日

留學週記 week1

2009/9/4 14:05

  收到離家前一天從台灣寄來的包裹之後,終於覺得自己定居下來了。一直都很清楚,我需要積累……所有的過去構成了現在、而此刻開始我決定不要再耽溺,就從週記的內容開始改變起吧(但冗長又曲折的文字還是要保留的啊)。

  原本想好好利用週休四日課表開始後的第一個空白的星期五,卻很快在台灣朋友的邀約中放棄到教育學院的圖書館(Guttman Library)假用功真閒晃等待被外國帥哥(正妹也很歡迎阿哈哈)搭訕的計畫,改回宿舍洗衣服等msn。剛開學的生活內容很平淡,卻有說不完的心得;方才午餐時才向鄭雯茹宣布說本週的主題是「必須降低對環境的標準、卻要提高對自己標準的留學生活」。


  那句話太棒了。窮學生(應該說是「勤儉持家的好學生」XD)的模式就是一切從簡、偶爾奢侈必須要有絕佳理由、有free stuffs絕對不能錯過,至於生活的品質就只能照單全收了:天氣要忍受(一直在做迎接冬天的心理準備、即使它還沒來),不能挑嘴地在買到難吃食物時推到一旁,也不能任性地非牛肉麵或臭豆腐不吃、非青蛙撞奶不喝…。然而另方面一想到昂貴的學費,又得強迫自己即使腦子要炸了也不能放過老師課堂上的任何一個美式笑話、精神再萎靡都要聽進字字句句、就算結巴病發也非開口用英文表達自己不可、一邊眼紅地看著大學部多采多姿的活動一邊暗下決心要效率奇高的把書唸完以騰出時間來參與!

  彷彿在揚棄所有物質層面的享受,去換取(其實也還不確定是否值得的)智識和知性上的滿足──而這是我一直在幻想能夠過的生活,唯一美中不足(才怪)的,是沒有絕對徹底的孤獨,不像柯裕棻〈行路難〉裡寫的那樣吧。反正我也還沒準備好,把自己拋棄在喃喃自語的荒蕪之中。

  我現在只是想稍微安靜一些而已。而語言隔閡與環境的陌生都讓我逐步地練習著,不說多餘的廢話,並且在雙語之中取得維妙的平衡。


  對我們這種典型(研究所才出國)的台灣留學生而言,口語表達真是一大挑戰,即使日常生活溝通再順利,但到了課堂或meeting時要在眾人(對我來說是三人以上就有難度了)面前流暢地說出自己的「觀點」──有時極其複雜──實在不是很值得回味的經驗!週一導生會時的自我介紹就第一次嘗到苦頭,經歷沒有豐富到引人入勝、語言的障礙又讓人更容易一片空白!幸好Paul Harris雖然是個big name說話速度卻不快,在那份緩慢沉靜的語境裡自然放鬆許多(可是也因為他語氣太單調催眠,於是我沒有選修他經典的大班課: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上週一番classes shopping之後,我竟然排出了很莫名其妙的課表;週休四日不怎麼樣(因為也只修四門課)、週四要上一整天的課才令人難以接受。心中不斷埋怨為何教育學院總愛把課排在用餐時間:如我修的統計課(S012:Empirical Methods: Introduction to Statistics for Research)開在週二四的11:30~13:00,旁聽的語言發展(H700:From Language to Literacy)在一三的12:00~14:00;同時猶豫要不要在週四下午修了Social Dimensions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T405,大抵來說是教授社心在教育領域的應用)之後,晚上繼續上Introduction to Education Neuroscience(H107,19:00~21:00)。後者那門內容類似通識教育,吸引人的只有老師天才橫溢隨手拈來的滿堂笑話!至少第一天課上下來,在社心小班討論使還沒適應英語環境的國際學生筋疲力盡之後,還能亢奮專注地聽課到九點。鄭雯茹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回去看上課錄影把沒catch到的笑話再聽一遍(如果我的筆電影音播放軟體正常運作,也極有可能這麼做XD。太有娛樂效果啦)。

  最後一門課是Fischer的Emotional Development(H137),應景地要在HDP program下修個發展方面的課,選了堂類似雷庚玲老師在台大開的「社會情緒發展」(但我沒真的修過,所以也不知道相似度有多高)。因為開學日從9/2星期三開始,當天又補9/7 Labor Day的課,H137就只能等下週三再一窺究竟了。


  在課程如火如荼侵占生活重心的第一週裡,深深感覺到友伴的重要,特別是同鄉的。一起修課固然可以互相照應、結伴回宿舍(不多不少還是要十五分鐘腳程呢)也比較安全,但許多時刻同為台灣人不言而喻的共鳴,更在異鄉廣闊卻難免有些寂寞的天空下,消融成患難與共的革命情感。

  記得導生會那天我和鄭雯茹從Paul的辦公室走出來,開口就是抱怨那些「Fake International Student」!東方的外表下卻一口字正腔圓的流利英語,在 I came from Korea的後面卻接著but I lived in California half of my life!……也許我們只是不甘於自己英語表達的弱項而不滿(畢竟再怎麼說我中文也是超好的啊哼),但HDP號稱39%、全校號稱15%的國際學生比例看來應該大打折扣才是。我們並不是真如他們所說not alone,但因為有對方,也不是真的alone。何況台灣人圈子好像就這麼小!唸L&L(Language and Literacy program)的徐宇麗,高中的好朋友是鄭雯茹的大學同學,連我相機裡的鄭伊庭都是鄭雯茹的熟面孔……。

  Well,世界其實並不大。只是我們的心要裝得下它,卻必須很大很大。

  在某些希望只是自己太過敏感的時刻,也會感覺到本地生不自覺表現的疏離,但我很清楚克服語言的關卡後自己就能與之平等競爭(也當然會使之刮目相看哈);只是在我成為大師之前(白痴XD),這份同鄉人彼此扶持的情誼提供著很重要的支柱力量,當然無庸置疑。


  寫著寫著天都亮了,從台灣西岸到了美國東岸,隔著台灣本島、太平洋和美洲大陸──此刻卻只想期待著畢生親眼能目睹的第一道日出!在東岸的機會應該大得多吧,波士頓靠海啊。

  窗外樹上有隻活潑的松鼠,和台大的好像!如果不是走進廚房洗杯子時遇見的白人女孩以及戶外延展著公館商圈所沒有的綠地視野,我有什麼理由相信自己到了萬里之外,不能搭上高鐵二小時內就回到家呢?架上擺著《不帶錢單車環島》、王盛弘的《關鍵字:台北》和劉克襄的《11元鐵道旅行》,如今看來遙不可及,反倒是柯裕棻(幾乎要是我們這一代自認有文藝氣息留學生的代言人了)的散文、或出國前陳沛鋐贈予的李歐梵教授著作《我的哈佛歲月》比較貼近當下。我們為何要在他鄉才能產生對故鄉的想像,往往在那座小島上時又急欲逃離?

  我想起以前旁聽李明聰的社心,他引用過的「生活在他方,旅行在自家」之說。去年以一個旅人之姿造訪這座城市和文化時,是用多麼強烈的放逐渴望在呼吸這片土地的空氣。今天,卻又是帶著多麼濃厚的懷鄉情緒,因為在此定居了就不再試圖用相機紀錄?生活和旅行或許只有一線之隔,我卻跨不過去。

  不允許自己太過好奇、太過敏感、太過深思熟慮地反芻每個步伐,又不想太過實際、太過嚴肅、太不浪漫地不去享用異國第一學府的每束金色的陽光(它是那麼恣意妄為地穿越紗窗照耀著二百年前貴族學生的僕人居住的斗室啊);我有許多生活的細節要處理,也有許多知識和求學方式要吸收,更多的是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不禁細細思量的過去與現在、變,與不變。


  和鄭雯茹(不好意思這名字要常借我用一下XD)一起去吃Daily Market的熱食當午餐時我拿出范勻蔚送我的隨身餐具,套子上印著「台大衛生保健中心關心您」的字樣,我說:「不管,我要維持我原有的生活方式。才不要跟他們一樣浪費!」

  一年以後我還會這麼做嗎?在哪些時候,我依然能保有對自己的高標準,並且戮力地試圖不對外界環境做太主觀的評價,多一些寬容的關懷與接納呢?

  這個早晨,我似乎克服了一些些留學生難以倖免染患的清晨憂鬱症。透過熟悉的語言文字,我找到了多一點點的自己(當然不只是為了出書才寫週記的啊拜託XD)。希望這樣的自己,能漸漸習慣於和徬徨與思念共處……。我不想讓人擔心。


  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

  I know I can do this。It is just a little bit difficult to achieve it all at once。

2009/9/5 07:33